明晓当然知道,江湖利益只能稳住一时,必须借顶级权贵压阵,一锤定音。
她站在渡亭旁,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人踩在地上的竹竿。她的目光从王六郎脸上扫过,扫过朱三,扫过刘押司,扫过那些还在观望的纲兵和船工。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只是把刀架在了这些人脖子上,可刀还没有落下去。他们还在犹豫,还在算,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让他们不得不低头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向驿馆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黑黢黢的,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晃着。
可她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人,一个能让她这把刀落下去的人——文彦博。
她不能去见文彦博,她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她侧过身,不动声色地看了顺子一眼。顺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还按在腰间,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纲兵,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狗。
明晓朝他点了点头,顺子立马上前走到她身边低下头,她凑过去低声耳语。
“去驿馆。找差役闲聊,就说白坵渡半夜闹事,官纲兵卒围堵闽地商船,刀兵列阵,商旅惶恐,街市不宁。别说你是谁,别让人记住你的脸。说完就走。”
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马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他的步子很快,很轻,像一只猫,消失在那些堆满货箱的巷道里。
明晓收回目光,看着王六郎。他还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不能让他等太久,等太久他就会回过神来,就会发现她在拖延时间。
“王都纲。”
她再次开口:“在下说的这些,您要是觉得可行,咱们就坐下来慢慢谈。您要是觉得不行——”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王六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声音还没出来,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蹄声急促,踏在地上,像擂鼓,所有人转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驿馆的方向,几匹马从黑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深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幞头。
领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目光锐利。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可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马在渡口停下来,翻身下马,身后几个随从也跟着下来,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王六郎的脸色发青,青得像地牢墙壁上的青苔,青得像死水。
他认出了那个人——是文彦博身边的亲吏。那个人姓洪,名唤洪安,是文相公府上的门客,跟了文相公十几年,最是忠心耿耿,也最是铁面无情。
他出现在这里,代表文相公的眼睛,已经看到了这里。
洪安走到渡亭前,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王六郎脸上扫过,从朱三脸上扫过,从刘押司脸上扫过,从那些纲兵脸上扫过。
那目光不重,可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王都纲,深夜不眠,在此何事?”
王六郎的额头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声音出不来。
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
洪安没有等他回答,又开口了。
“文相在驿馆听闻渡口有兵卒围商、聚众对峙,心中不安。特命在下前来问询,白坵渡乃漕运要地,商旅往来,关系国计民生。何人敢在此聚众闹事,惊扰商旅,败坏雍丘体面?”
没有人说话。
那些纲兵低下了头,那些船工缩起了脖子,那些商人们躲进了阴影里。
王六郎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敢说话,不敢解释,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他是官,文彦博是相。文相公的眼睛,比他头顶的官帽还大。
洪安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到一旁,负着手,看着那些船,那些货,那些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可这尊石像,比刚才那些火把、那些刀、那些兵,更有分量。
明晓的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她悄悄往后退,隐匿在了角落。
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她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
文彦博的人来了,局面被压住了,刀落了。
可她知道,还不够。文彦博的人只能压住场面,不能解决问题。王六郎不会甘心,朱三不会死心,刘押司还在观望。
她的目光落在林仁身上。林仁站在船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张黑红的脸。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商人,在这些人面前,商人没有说话的分量。
明晓从后面绕出来,悄悄走到林仁身边,她瞥了一眼一旁的林希。
她低着头,轻声细语。
“林老板,您是闽地富商,孤身在此无官面依仗。可您族侄林希,今岁开封别头试解元,士林有声、家世清贵,眼下漕运地头蛇欺您客商无势,唯有自家族中功名子弟出面,以士林名分、乡宗情谊居间调停,既压得住王六郎,也堵得住朱三口舌,更能在文府吏员面前占住道理。您觉得呢?”
她说完,退后一步,不再多说。
林仁看着她,愣了一下。
一旁的林希自然也是听到了。
他忽然莞尔,知道自己躲不过,他迎上林仁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船篷后面走了出来。
他虽朴素得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可他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那些纲兵、那些船工、那些商人,都看着他。
因为他是林希,别头试解元,闽地官宦世家的子弟。他不用穿官袍,不用戴官帽,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官袍,他的功名就是他的官帽。
他走到渡亭前,朝洪安拱了拱手。
“在下林希,福州福清人,今岁开封府别头试解元。见过洪先生。”
洪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意外,但也点了点头。
林希转过身,看着王六郎。
王六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都纲,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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