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心头清明，暗自压下胡宗回眼底翻涌的怨气。
她之所以时时把胡宗回带在身边，不是答应了胡饰看护孩子，而是将他视作行走在外最稳妥的一块招牌。胡宗回出身毗陵胡氏，是胡宗愈亲弟、胡宿旁支晚辈，往这州学门前一站，便是实打实的世家颜面。
有他在侧，旁人便知晓她背后有胡家撑腰，行事自有分寸，无人敢随意欺压刁难。
她要的是这份安稳底气，是借着胡家声望稳稳扎根常州士林，好好经营《晓报》与晓食记，而非让年少气盛的胡宗回凭着一腔意气惹是生非、毁掉来之不易的根基。
胡宗回被明晓一眼瞪回心神，愤愤抿紧嘴唇，死死压住心底的不满，却依旧盯着不远处静坐用餐的章衡，眉眼间难掩芥蒂。顺子也乖觉地收敛了神色，老老实实立在摊边，不敢多言乱动。
摊位前依旧热闹，往来学子或挑选小报，或提笔在册页留名，或端着温热吃食闲谈风月科举，烟火书香相融，一派平和景象。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人群中，忽然响起几道尖锐刺耳的话音，打破了眼前的融融氛围。
只见三名身着规整襕衫、面容倨傲的青年士子，从人群后缓步走出，眉宇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鄙夷，目光扫过木案上吃食与小报并置的场景，满脸不耐与讥讽。
这三人皆是州学里自诩正统的老生员，素来守着陈旧刻板的读书规矩，最是鄙夷市井烟火沾染儒门风雅，此前便听闻州学门口出了个卖吃食的科举小报，心中早已颇有微词，今日特意前来找茬。
为首一人面色冷峻，开口便是字字苛责，声音清亮，足以让周遭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自古以来，科举乃是儒门正道、圣贤大道，经义策论皆是清雅斯文之物，容不得半分市井俗气玷污！”
他抬手指着眼前的晓食记摊位，满脸嗤笑：“你一介外来生人，竟敢将圣贤读书、科考进取的正经学问，与街边摊贩的粗俗吃食混为一谈！烟火油污、米面荤腥日日浸染书卷，简直是辱没斯文、玷污科举正道！”
话音落下，身旁两名同伴立刻附和，言语愈发刻薄刁钻。
“正是这个道理！笔墨文章乃清心修德之物，日日挨着糕饼粥食的烟火气，岂不是将圣贤教诲染上市井浊气？这般刊物，根本配不上读书人研读！”
“我看这所谓的《晓报》，从头到尾便是不伦不类的旁门左道！世间读书着书，皆是先贤注解、大儒讲义，何曾有过这般随意编撰的小报野论？”
为首士子目光死死盯住印着“晓报”二字的封面，语气极尽嘲讽，直接攻讦起从未有人知晓真实身份的主编：“此报主编名‘破晓’，依我看，这‘破晓’之人要么是不学无术的欺世盗名之辈，要么便是粗通皮毛、故作高深的庸才！”
破晓——正是明晓的笔名，除了胡家和交好那几人，其他人并不知道破晓就是她，她就是破晓，也无人联想到一个摆摊的小报能编写出科举文章。
“通篇拆析解构策论，肆意曲解先贤文意，抛弃正统注疏，尽是些投机取巧的浅薄伎俩！内里内容空洞杂乱、难登大雅，根本就是误人子弟的糟粕！一众学子竟还争相追捧，简直是舍本逐末、贻笑大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诛心，刻意拔高声调，将“有辱斯文”“玷污科举”“内容糟粕”几顶大帽狠狠扣在《晓报》与明晓头上。
原本热闹的摊位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学子纷纷停下动作，屏息侧目，原本闲谈说笑的声音尽数消散，只剩下风吹布幌的轻响。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三人是刻意寻衅，要彻底否定《晓报》多日来积攒的所有口碑。
胡宗回和顺子瞬间怒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
十二岁的胡宗回年少气盛，亲眼看着明晓日夜伏案撰稿、熬夜改良吃食、苦心为常州学子谋便利、铺前路，耗尽心血打磨出的小报，竟被人如此肆意践踏、全盘污蔑，顿时气得脸颊涨红，双拳紧紧攥起，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辩驳，眉眼凌厉，浑身戾气翻涌。
一旁的顺子更是憨厚耿直，看着明晓辛苦经营的心血被人诋毁，心中更是记得孙兖嘱咐定要护住明晓，更是按捺不住，抬脚就要冲上前与三人争辩对峙。
千钧一发之际，明晓抬手，稳稳按住了二人。
她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恼怒，眼底唯有一片从容沉稳。
先是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两人的冲动，随即侧头，悄悄对着气忿难平的胡宗回眨了眨眼，眼神清亮，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胡宗回瞬间会意，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乖乖站回原位，死死盯着那三名寻衅的士子，静待明晓处置。
明晓抬步上前，立于摊位正中，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三名盛气凌人、自以为是的老生员，不疾不徐，声线清亮沉稳，清晰传遍全场。
“诸位口口声声言斯文、论正统，指责我以食伴书、辱没科举，抨击《晓报》浅薄糟粕、误人子弟。”
话音一顿，她话锋陡然一转，抬手指向不远处依旧静坐石凳、安然进食的清挺身影，笑意从容，气场全开。
“那我倒想问问诸位，可认得那边这位郎君？”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在章衡身上。
喧闹彻底沉寂，无数目光交织。在场大半常州士子都知晓章衡的名声，知晓他才学卓绝、品性高洁，只是他素来低调寡言、不涉俗事，无人敢随意攀附。
被点名的三名寻衅士子脸色微僵，对视一眼，有人微微颔首知晓其名，有人神色迟疑不敢妄言，一时间无人应声。
众人沉默之际，明晓朗声开口，字字铿锵，句句落地有声，将章衡的才名娓娓道来，字字皆是由衷盛赞，极尽风华。
“这位郎君，乃是福建浦城章氏奇才，章衡，章子平！”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拆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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