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考的是人才品行，形式是主考官当场提问，应募者依次应答。这种考察方式说白了就是面试，考的是仪态举止、应答辞令、心性品性。
明晓在现代社会好歹是正儿八经考过公务员面试的人，结构化面试、无领导小组讨论、情景模拟全都经历过，眼下这种单人提问的面试形式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主考官是江宁府推官，姓严，四十来岁，一张方脸不怒自威，目光犀利。他提问的方式倒也直接，先问几句家世来历，再抛出一个情境问题，观察应募者的判断和应对。
轮到明晓时，严推官翻了翻她的报名档案，眉头微微一挑：“开封府户籍？你是开封人，为何来江宁应考？”
同样的问题，明晓早备好了说辞，当即将之前对书吏说的那番话又复述一遍，语气更加恳切真挚，说到盘缠被劫、举目无亲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黯然神色，却又不失读书人的骨气和从容。
严推官听完不置可否，又问：“若你在府衙当差，遇有同僚贪墨公帑、徇私枉法，你当如何处置？”
这是个陷阱题。
明晓心头一凛，迅速判断，这个问题考的是忠与义的平衡、情与法的取舍。若答“立即举报”，显得刻薄寡恩、不通人情；若答“私下劝诫”，又显得徇私枉法、罔顾法纪。
她略作沉吟，从容答道：“回禀大人，属下若遇此事，当分三步处置。其一，先行规劝同僚，晓以利害，劝其主动退还贪墨之物、如实禀报上官，以争取从宽处置。若同僚听劝改过，则法有宽宥之义，人不废改过之德。其二，若同僚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属下则当秉持公道，将实情秉报上官，不徇私情、不隐恶行。公门之中，法纪为先，属下不敢以私情废公义。其三，若事涉重大、上官亦涉其中，属下当取实证、循规上达，按律逐级呈报，绝不越级妄动，亦不坐视不理。”
这个回答一出来，严推官的目光微微一亮，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这番话逻辑严密、层次分明，既讲了人情又守住了法纪底线，更难得的是连程序规范都考虑到了，逐级呈报、不越级妄动，这份分寸感，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
严推官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暗点头，提笔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挥手示意她退下。
明晓行礼退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沉稳如水。
第一场面试结束后，紧接着便是第二场书札公文考试。众考生各自归位，主考书吏分发考卷，每人三张白纸，外加一份考题文书。考题要求根据所给材料，撰写一份正式的官府公文。
明晓展开考题一看，材料是一桩田亩纠纷案。
甲乙两家相邻，甲家田地在高，乙家田地在低，甲家开渠引水，水流冲垮了乙家的田埂，导致乙家秧苗损毁。乙家告到县衙，要求甲家赔偿。材料中还附带了双方的供词、证人证言和现场勘查记录，信息繁杂、矛盾重重。
这个考题考的不仅是文笔，更是信息提取、逻辑梳理和规范化表达的能力。
明晓在现代社会当公务员时，写过的公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请示、批复、通知、报告、会议纪要、调研报告，格式烂熟于心，逻辑框架手到擒来。虽然大宋的公文格式和现代不同，但她之前办《晓报》、在参加开封府解试之前也涉足过不少文书，对大宋公文格式也还算清楚。
她先不急着动笔，而是将材料细细研读两遍，用毛笔在草稿纸上列出关键信息，时间、地点、人物、争议焦点、证据清单、矛盾之处。列完之后，整个案件脉络清晰可见。
她又找出了材料中的三处关键矛盾，甲说水渠是旧渠，乙说是新开；甲说田埂原本就破损，乙说是水流冲毁；证人证言前后不一，可信度存疑。
理清思路后，她才开始正式动笔。
笔下生花，文不加点。
她先写案情摘要，简明扼要、无一废话；再列争议焦点，逐一分析、条分缕析；最后给出处理建议，派人实地勘查、复核证人证言、丈量水渠新旧、评估损毁程度，待事实查明后再依法裁断。
整篇公文格式规范、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层次分明，字数不多不少，刚刚好填满两张半纸。
这考试可比解试简单多了，也不用什么引经据典的，也不用论述什么的。
她搁下笔时，左右两边的人还在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左边的黑脸汉子已经把两张纸写废了，正在第三张纸上歪歪扭扭地涂改，写出来的字像蚯蚓打架，墨团糊了一片。右边的白面少年倒是写了不少，可惜行文散乱无章，东拉西扯说不到点子上，一会儿引用《诗经》，一会儿感慨世风日下，洋洋洒洒写满了三张纸，愣是没把案情说清楚。
明晓心中暗叹一声，从头到尾将自己的公文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端坐静候。
三炷香燃尽，第二场考试结束。衙役们收卷封存，考生们被引到偏院另一侧的廊下稍作休息，等待第三场刑名律法考试。
休息期间，院子里嗡嗡声一片，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唉声叹气说题目太难，有人拍着胸脯说简单得很，更多的人是在互相打探、互相对答案。明晓独自靠在一根廊柱旁，闭目养神，心中默默回忆大宋律法中的常用条令。
“喂，你答得怎么样？”
旁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正是那个白面少年，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焦虑和好奇，小声说道：“我瞧你写得飞快的，是不是有把握？”
明晓睁开眼，微微一笑：“尚可，你呢？”
白面少年脸一垮，苦笑道：“我写了三张纸，把《诗经》里关于田地的句子都引用了一遍，还写了几句《孟子》的仁政之说，可写到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哎，你说这公文到底该怎么写？我在乡塾里先生没教过这个。”
明晓听了差点没绷住，心说这位少年怕不是把公文当科举文章来写了，引经据典、铺陈辞藻，偏偏忘了公文最讲究的是简洁明了、直击要害。
她也不好直说，只委婉道：“公文之道，首要在实，把事情说清楚便好。”
白面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茫然地退回去了。
不多时，第三场刑名律法考试开始。这场考试分笔试和口试两部分，先笔试后口试。笔试卷发下来，上面列了二十道题，涵盖了大宋律法中的常见罪名、刑罚等级、诉讼程序、证据规则等内容，题型多样。
有填空题，填律条名称；有判断题，判断正误并说明理由；还有案例分析题，给一个案情，要求依律断罪。
这些题目对一般的读书人来说确实有难度，因为大宋的私塾和书院教的都是四书五经、诗词文章，为了科举考试服务，很少有人专门去研读律法条令。
换作之前，明晓也很是头大，但好在她摆摊时就了解过一些法律条文，为了办《晓报》，也系统地研读过《宋刑统》和各类敕令格式，这两天又狂背恶补，虽然实践不足，但理论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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