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展开卷子,逐题作答。
第一题。
填空。
她在空白处分别填上“五十”和“徒一年”。
第二题。
判断题。
“凡告发他人犯罪,匿名文书不可为证。”
她写下“正确”
第三题是案例分析。
某甲因口角与某乙争执,失手推倒某乙,某乙后脑触石而亡。问某甲应如何定罪?
这道题考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与过失杀人的区分。
明晓略作思索,提笔写道:“某甲虽无杀人之心,然推搡之时当预见危险而未预见,属过失杀人。依律,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当科以赎铜之刑,并赔偿死者家属烧埋银。”
写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段分析,将故意、过失、意外的区别逐一阐明,条理分明、引律有据。
二十道题,她答得行云流水,几乎不曾停顿。
写到最后一题时,她忽然停了笔。
那是一道关于胥吏行为规范的题,问的是胥吏若在公务中收受他人财物应如何定罪。这个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因为它不仅考律条,更考的是答题者对胥吏身份的自省与约束意识。
她沉思片刻,郑重落笔,在答题基础上额外加了一段论述,阐述了胥吏虽位卑却职要,手中掌握着最基层的行政权力,一言一行皆关乎百姓切身利益,若不能洁身自好、秉公办事,则害民蠹政、遗祸深远。这段论述引用了包拯的名言“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将答题升华到吏治精神的高度。
三炷香燃尽,笔试结束。
接下来是口试环节,由严推官亲自主持,考生依次入场接受提问。
口试的规则很简单,主考官当场提出一个律法相关的问题,考生需在限定时间内口头作答,考的是临场反应、表达能力和律法运用的灵活度。
轮到明晓时,严推官抬眼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问题。
“你是开封府户籍,想必对开封人物掌故颇为熟稔。老夫听闻,昔年包大人以龙图阁直学士知池州,政声卓着,百姓称颂。你是开封人,可知其人其事?对他有何看法?”
此问一出,堂上几人面色各异。
一旁等候的几人都是则面露讶色,这题目出得刁钻。
若单考律法条令,死记硬背即可;若单考时政见解,夸夸其谈亦能应付。偏偏问的是对一位朝堂名臣又是如今江宁父母官的评价,既要言之有物、又不能信口开河,既要褒扬得体、又不能显得阿谀攀附,分寸拿捏极难。
明晓心头却是一动。
她知道包拯如今正是江宁府知府,严推官必定是早就有考校之心。
她之前在开封府与包拯有过数面之缘,甚至她怀中那本名流留言册子上,也有包拯的亲笔题词。但此刻她若露出一丝一毫“见过包大人”的痕迹,便会引出一连串难以解释的问题:你一个小小流亡书生,如何见到当朝名臣?你与包大人有何渊源?你为何跑到江宁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心念已转了好几道弯。
不能装不认识,因为她是开封府户籍,包拯还算小有名气,她若说“不认识”,假得令人起疑。
更不能说认识,一旦说认识,追根溯源,她在开封的所有活动都可能被牵扯出来,文家的眼线、她逃亡的缘由、甚至她女扮男装的秘密,统统都有暴露的风险。
唯一稳妥的路是,以一个普通开封百姓的视角来谈,远观而不近前,听闻而不亲历,敬仰而不攀附。
这些思虑只在瞬息之间。她面上神色不变,微微欠身,从容开口道:“回禀大人,学生在开封时,虽未曾有幸亲睹包大人尊颜,但百姓茶余饭后、街谈巷议,十句里倒有八句离不开包公的事迹。学生耳濡目染,对包大人倒也略知一二。”
她先给自己铺了一层掩护,不是认识,只是听说。她说的不过是市井传闻,既不稀奇,也查无实据。
严推官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明晓心念一转,知道光说“听说过”还不够,得拿出干货来。她略微整理思路,开口说道:“包大人昔年进士及第,授大理评事、知建昌县。因父母年迈,不忍远离膝下,毅然辞官归养,十年不出。此事传为美谈,人人都说包大人至孝。”
她开口先不谈包拯的政绩,而谈他的孝道。这是最安全的话题,不涉朝政、不涉时局,任何人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更何况大宋以孝治天下,孝道是最大公约数,先夸包公至孝,等于先把基本盘稳住。
“后起复为天长知县,断案如神。学生曾听开封老辈人讲过一个故事,有人夜盗耕牛,割去牛舌。牛主报官,包大人不审不问,只让牛主回去将牛宰杀卖肉。牛主依言而行,次日便有人前来告发牛主私宰耕牛。包大人当场拿下告发者,原来此人便是盗割牛舌的真凶,因怀恨在心,故意告发,正中包大人设局。此案不审而破,天长百姓无不叹服,称包大人为‘神断’。”
她把“盗割牛舌”这个着名案例讲得绘声绘色,连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全然不像是临时编造,倒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严推官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此处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几分,目光中多了些许认真。
“再后,包大人知端州。端州盛产端砚,天下闻名,前任知州皆借进贡之名横征暴敛,中饱私囊,百姓苦不堪言。包公到任后,严格按贡额征收,绝不多取一方。离任时,一砚不取,两袖清风。学生在开封曾听一位端州籍的商贾亲口说过,端州百姓感念包大人恩德,家家户户立长生牌位,至今香火不绝。”
她从天长知县讲到端州知州,每一个节点都有具体事例,每一件事例都有板有眼,连信息来源都编得清清楚楚,“开封老辈人讲的”“端州商贾亲口说的”,这些都是无法查证的模糊信源,既显得真实,又不怕追查。
这些也多亏后世的无数包青天的影视作品影响,她才记得。
但她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些在现代众所周知的事,在如今的江宁府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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