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五章 成功录用了
  严推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微妙的感慨。这些年他面试过的胥吏应募者数以百计,大部分人被问到“对某位名臣的看法”时,要么是空洞乏味的歌功颂德,要么是故作深刻的冷嘲热讽,偶尔有几个能说上几句的,也无非是泛泛而谈“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这类大词。可眼前这个陈明之,不仅能把包大人的事迹一件件说清楚,更能从中提炼出“能吏兼清吏”这样的独到见解,更难得的是,他将宏大品评最终收束到了自身微末本分上。不攀附,不浮夸,只说做好自己的事。
  这份分寸感,老辣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有的。
  严推官终于提起笔,在明晓的名册旁边重重写了一笔。他将笔搁下,抬头看了看明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认可,淡淡道:“老夫在这江宁府推官任上,主持胥吏募选已有五届,每届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能得‘上’字评等者,你是第二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一个如今在江宁府户曹任掌案,做了十五年,零差错。”
  这几乎是最高规格的肯定了。
  明晓心头一震,当即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大人厚望。”
  严推官挥手示意她退下,转向书吏道:“下一个,周正清。”
  她心里知道,自己刚才其实是在刀尖上跳了个舞,每个字都经不起推敲,每一句话都可能踩雷,全靠临场反应和急智硬撑了过去。
  好在,撑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安静地旁观了其他人的口试。
  那个叫周正清的书生口试四平八稳。严推官问了他一道关于田产交易契税核算的实务题,他应答从容,数据准确、流程清晰,虽然不像明晓那样有出彩的个人见解,但胜在扎实稳重、滴水不漏。
  严推官在他的名册旁写了一个“上”,与明晓平级。
  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严推官问了他一道与明晓类似的题,让他谈谈对江宁府前任知府某位名臣的看法。那人大概是受了明晓的刺激,铆足了劲想要表现,结果用力过猛,一开口就开始大段大段地引用《论语》《孟子》,从“为政以德”扯到“民贵君轻”,洋洋洒洒说了半天,听上去文采斐然,可仔细一品,全是空话,对那位名臣的具体事迹知之甚少,也没有任何独到的见解,相当于用一堆漂亮的修辞把一个空洞的内容包装了一遍。
  严推官面无表情地听完,在他的名册旁写了一个字。
  明晓离得远,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从那人退下来时铁青的脸色来看,猜也能猜到。
  口试环节全部结束后,严推官与几位书吏转入后堂闭门评议。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最终结果出来了。
  “嘉佑元年江宁府衙胥吏募选,三场考核全部合格者,共计两人。”
  严推官展开红纸榜单,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应募者,沉声宣布。
  “陈明之,评等‘上’,录用为私名胥吏。周正清,评等‘上’,录用为私名胥吏。”
  满院沉默片刻后,响起稀稀拉拉的几声议论。七十八人报名,只录了两人,这个比例让所有落选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也无人敢说什么,严推官的标准之严苛,江宁府衙上下皆知。能在他手下拿到“上”字的人,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明晓站在人群前排,面上维持着得体的谦逊微笑,心里却有一个小人儿蹲在墙角,表情复杂地喃喃自语,她本来只想混口饭吃啊!
  真的,她来应募的时候,心态极其朴素,盘缠被偷了,没地方住了,看到府衙招人就进来了。她的心理预期是,考个中等偏下,混个备选名额,领几天免费伙食,等风波过去就溜之大吉。结果一不留神,考了个第一。还是一刀切只录两人的变态竞争里的第一。还是五届以来第二个拿到“上”字评等的传奇新人。
  这感觉就像你去早点摊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结果摊主说你骨骼清奇非要收你为徒传授祖传秘方,旁边还围了一圈人鼓掌。
  谁知道她上来就考了个第一名,江宁府衙的胥吏圈子就这么大,不出三天,整个府衙都会知道新来了一个叫陈明之的开封书生,笔试口试双“上”等,被严推官亲自作保,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包大人的履历背了个底朝天。
  但事已至此,她也不可能冲到严推官面前说“对不起大人我刚才发挥失常能不能给我降个等”。她只能把“低调”两个字嚼碎了咽回肚子里,面上继续保持从容沉稳的微笑,跟着人流往府衙深处走去。
  放榜之后便是入职流程。
  严推官将两人交由一名姓孙的掌吏负责安置。孙掌吏五十出头,一张圆脸被岁月磋磨得满是细纹,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看人时微微眯起,像是在给一杆秤校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吏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走起路来步子不大却极快,像一只在府衙廊道里穿梭了半辈子的老猫。
  “你们两个,跟我来。”
  孙掌吏揣着手走在前面,说话时头也不回,声音不高不低刚够让人听清。
  “先说规矩。府衙每天卯时正刻点卯,卯时三刻开始当值。巳时一刻休息一炷香,午时正刻放饭,未时一刻继续当值,酉时正刻散值。十天休一天,逢节庆放官假。私名胥吏每月俸米三斗、薪钱八百文,四季各发一套公服。住的地方在府衙后街吏舍,两人一间,被褥自备,伙房公厨包早晚两顿,午饭自理。”
  他像背顺口溜一样把待遇讲完,这才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明晓身上多停了半息。显然,严推官那句“五届以来第二个上等”的评语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了。
  “听严大人说,你是开封来的?”
  孙掌吏问。
  “是,学生祖籍江宁,长居开封。”
  明晓答得滴水不漏。
  孙掌吏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让明晓神经微微一绷的话:“开封是个好地方。我在江宁府衙待了二十年,见过三个开封来的胥吏,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你是第四个。”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敲打,明晓决定先笑为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谦虚又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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