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暂时过着。
明晓每天卯时进公房,酉时出公房,在田亩册子和赋税账本之间来回穿梭,活像一只被关在纸笼子里的耗子。赵掌案分给她的活计从最初的核对田亩册,慢慢加码到核算各乡秋粮入库数、校对契税票据、誊写呈送户部的赋税清册……全是户曹最基础也最耗人的活,每一笔数字都不能出错,每一页清册都要一式三份,一份存架阁库,一份呈通判,一份上报转运使司。
她的手几乎没有离开过笔杆。
短短几天,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指节酸胀时得用力甩几下才能继续写。每天早上研墨时她都会在心里默默问候这份工作的祖宗十八代,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磨。
累归累,这种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倒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她完美地融入了户曹的底色里。没有人再把她当什么“五届以来第二个上等”的传奇新人,她只是九号案上那个不太爱说话、字写得工整、账算得明白的年轻胥吏。
赵掌案偶尔路过她案前,目光扫过她誊写的清册,鼻子里哼一声算是认可,脚下步子一刻不停,这已经是户曹老吏对新人的最高评价了。
忙碌归忙碌,她始终留意着府衙里的风吹草动。
入府了好一段时间,她竟然一次都没见到包拯。
说“竟然”其实也不准确。一个小吏见不到知府,才是常态。包拯的公务排场和她想象的完全一样,卯时入二堂处理公文,巳时升大堂问案,午时回内衙用餐,未时批阅各县呈文,酉时后还要接见属官、处理机要,一天到晚不是在二堂就是在内衙,偶尔出巡也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她一个小小私名胥吏,连二堂的门槛都不够格跨进去,更别提凑到包拯跟前了。
但见不到人,不代表听不到消息。
江宁府衙上下三百多号人,嘴巴是封不住的。胥吏们在公厨吃饭时、在吏舍走廊上洗漱时、在散值后相约喝酒时,嘴里翻来覆去聊的都是同一个人——新任知府包大人。
“包大人今天又黜落了溧阳县两个老吏!一个管田赋的,一个管刑名的,都是三代胥吏世家,说拿就给拿了!”
一天,刑曹一个姓郑的老吏在公厨端着饭碗,声音压低却压不住兴奋,像是亲历了一场大戏。
“那管田赋的老刘头我认识,在溧阳干了二十年,县太爷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纹丝不动。这回撞包大人手里,算是踢到铁板了。”
旁边有人接话。
“不光溧阳,上元、句容都在清退。听说包大人放话了,‘胥吏奉公者留之,虐民者去之,决不姑息’。就这九个字,各县县令哪个敢不动?”
明晓坐在角落里默默扒饭,耳朵竖得像兔子。
江宁府治下五县,仅户曹和刑曹两个口子,就有超过二十名老吏被清退或调岗。罪名五花八门,有私加火耗的,有篡改田亩等级的,有克扣囚粮的,有勒索诉讼当事人的。包拯下手之快、之准、之狠,让整个江宁胥吏圈子人人自危,连赵掌案这种向来冷面无情的老吏头,近来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眉头皱得更紧了。
整顿吏治的动作到最近达到了一个高潮。
包拯命人在府衙正堂外的八字墙上张贴了《诫吏文》,白纸黑字列出十条胥吏禁令,从“不得私受百姓一钱一物”到“不得延压案牍逾期不办”,条条指向胥吏最常见的舞弊行径。告示末尾的落款是包拯的亲笔签押,那笔力劲挺的楷书像一排钉子,扎在墙上,也扎在江宁府每个胥吏的眼皮子底下。
明晓第一天路过时驻足看了很久。告示前围了不少百姓,有人在大声念条文,每念一条就有人叫好。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听完后喃喃说了句“包青天来了”,周围一片附和。
不知不觉,江宁入冬了。梧桐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秦淮河的水面开始结薄冰,清晨推开吏舍的房门,冷风灌进领口,像有人往脖子上拍了一巴掌。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棉袄,卖烤红薯和热汤饼的小贩生意红火,白腾腾的热气从一个个摊位上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明晓最怕的就是冬天,尤其是古代这种没电没暖气的冬天。
吏舍里没有任何取暖设施,她朝西的房间完美地兑现了孙掌吏那句“冬天灌西北风”的预言,纸窗的缝隙用碎布塞了一遍又一遍,风还是能找到各种刁钻的角度钻进来,冻得她半夜裹紧被子缩成一团,连翻个身都要做一番心理斗争。
而她的那位舍友秦胥吏似乎忙得很,几乎见不到人,她看过去也只能看到书架上的一排书,和在外侧的一本《千字文》。
冷归冷,日子还得过。
她手头又积累了一批厚厚的文书,这次不是普通的田亩册子,而是户曹年底最重的活计——编制本年度江宁府赋税清册总目。
这份总目是呈送户部的正式公文,涵盖江宁府治下上元、江宁、句容、溧水、溧阳五县全年的田赋、商税、杂税、丁口统计和仓储结余。每一项数据都需要与各县呈报的原始清册逐笔核对,一个数字对不上就要翻回上游查好几层。赵掌案把这个活分给了户曹四个最稳当的胥吏共同完成,明晓是其中之一,这是她入府以来接手的最重要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其中两个县的赋税数据汇总。
她花了整整六天时间,把上元和句容两县的赋税数据全部核对完毕,编制成册。每一笔田赋的地亩基数、税率、折变比例、实收数、欠收数,全部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列在表册上,横竖对齐、分毫不差。她还主动加了一栏备注,将两县历年的数据做了环比增减标注,哪些乡的田赋比去年增加了、原因是什么、哪些乡减少了、是否涉及灾情减免,都用朱笔小字标注在侧栏里。
这份表册送到赵掌案面前时,老吏头翻了三页,又翻了三页,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味明晓读不太懂。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这玩意儿是你做的?”的惊讶。
赵掌案什么也没说,把表册收进了一摞待呈通判的文书中,挥手让她回去干活。
明晓也没多想,转身继续埋头处理下一批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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