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十一章 追到江宁来
  明晓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某种意义上的上升时刻,而这恰恰是她蛰伏的矛盾面,蛰伏是需要低调无人注意的。户曹的同僚们会怎么看她?赵掌案会怎么用她?其他几曹的胥吏会怎么议论她?包拯会不会继续注意到她?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一点都不多余。
  被包拯召见的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一瓢水,炸得整个户曹公房沸腾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回到公房时,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目光各式各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探究的,还有两个老吏的眼神分明在说“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赵掌案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散值前走到她案边,把原本堆在她案头的三摞溧水县田亩册子搬走了两摞,只留了一摞,语气平淡地说了句:“包大人吩咐了,让你腾出手来做清册总目的汇总,杂活分给别人。”
  明晓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赵掌案已经搬着册子走远了。
  旁边案上的一个老吏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明晓读得很清楚:你小子一个多月前还在搬行李住吏舍,现在包大人亲自发话给你减活儿,你这面子比老子干了十年还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他的账本。
  明晓的日子就这么变了味。
  她的活确实少了,之前她跟其他胥吏一样,每天被成堆的册子压得抬不起头,大家在纸堆里同甘共苦,再苦再累也有种“一根绳上的蚂蚱”的默契。现在倒好,包拯一句话,她成了户曹的特殊存在。几个老吏虽然不敢公然找她麻烦,毕竟她可是被包大人亲自夸过的人,谁吃饱了撑的去触那个霉头,但态度上明显冷淡了许多。中午去公厨吃饭,以前还有几个人会跟她拼桌,现在她端着碗坐下,周围的人虽然不至于起身走开,但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像一层透明罩子扣在她身上。
  倒是周正清态度不变,该点头点头,该说话说话。
  有一天中午她端着碗坐到周正清旁边,周正清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你那份清册我看过了,备注写得确实好”,然后继续埋头扒饭。
  明晓差点感动得给他夹一块自己碗里的萝卜。
  另一个变化是,她的“开封人士”身份被重新翻了出来。以前大家只知道她是开封来的,没人在意,开封来的落第书生多她一个不多。但现在不同了,一个被包拯亲自夸奖的新人,这层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越想越耐人寻味。有人私下里猜测她是包拯在开封的旧相识,有人猜测她是包拯哪个故旧门生的子侄,还有人猜测得更离谱,说她可能是包拯安插在户曹的眼线。这些猜测没有一个是真的,但没有一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这么猜,就没人敢轻易得罪她。
  明晓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距离感虽然让她不舒服,但至少保证了没人会过分亲近她、窥探她的隐私。她晚上裹着被子缩在靠墙的床板上,想通了这一层,觉得也不算太坏。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往前。
  江宁的冬天彻底站稳了脚跟。
  秦淮河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清晨推开吏舍的房门,冷风灌进领口,像有人往她脖子上倒了一盆凉水。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棉袄,卖烤红薯和热汤饼的小贩生意红火,白腾腾的热气从一个个摊位上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她朝西的房间完美地兑现了孙掌吏那句“冬天灌西北风”的预言,纸窗的缝隙被她用碎布塞了三遍,风还是能找到刁钻的角度钻进来,冻得她半夜把棉被裹成一个蚕蛹的形状。
  但这些都不是她最担心的事。
  顺子的回信迟迟没到。
  她到江宁后第三天就给顺子寄了信,算算日子,从江宁到常州往返不过五六天。她后来又写了一封,两封信之间隔了十天。到现在,距离第一封信寄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音信全无。
  她开始在心里列各种可能性。最好的情况是信没送到,信在路上丢了,驿站丢信是常有的事,不稀奇。稍坏的情况是顺子收到了信但不方便回复,常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最坏的情况是她不太愿意去想的,顺子可能被文家的人找到了,或者上出了意外。
  她每天散值后都会绕到府衙前街的驿站问一句,驿丞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见她就摇头,后来干脆不等她开口就摇头,活像一只条件反射的拨浪鼓。
  傍晚散值后她照例去了趟驿站,又收获了一个摇头,回到吏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地演了好几遍。最后实在睡不着,干脆摸黑坐起来,靠在墙上盯着纸窗上那一小块月光发呆,心想再等两天,再等两天要是还没有消息,她就得想办法通过清风楼的渠道打听一下了。
  一天,江宁下了一场小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南方特有的细碎雪粒,落到青石板路面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天空灰白一片,空气冷得扎鼻子,府衙里的胥吏们都在公房里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每写完一行字就赶紧搓两下手指。
  明晓正趴在案上核对溧水县送来的冬小麦播种面积清册,赵掌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明晓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赵掌案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陈明之。”
  赵掌案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整个公房都安静了:“府衙侧门有人找你,说是有急事。衙门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你自己出去见。”
  明晓愣了一下。
  有人来衙门找她?她在江宁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谁会跑到衙门口来找她?难道是……文家的人?
  她立刻放下笔,向赵掌案告了个假,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出公房的那几步路上,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脚步也越来越快,出了侧门穿过仪门,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府衙侧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矮的那个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背上背着个包袱,一张机灵脸上风尘仆仆,鼻头被冻得通红,正搓着手哈白气——不是顺子是谁?
  明晓心里那块悬着大石头轰然落地,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还好,不是文家的人。
  可当她走近几步,看清顺子身边那个窈窕身影时,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人也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样式是男装。
  但那张脸,明晓一眼就认出来了。
  眉目清秀雅致,皮肤细腻。
  胡静姝。
  女扮男装的胡静姝!
  此刻站在江宁府衙侧门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明晓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是在做噩梦。
  胡静姝不是应该在常州好好待着吗?怎么跑到江宁来了?
  “郎君!”
  顺子一看见她,快步迎上来:“郎君没事就好!这一路……”
  “顺子,打住。”
  明晓抬起一只手,目光却直直地越过顺子,落在胡静姝身上。
  胡静姝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抱在胸前,姿态不像是等候多时的狼狈旅人,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明之。”
  胡静姝开了口,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满是嗔怒:“你为了躲我,竟然甘愿一个人跑到江宁当一个小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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