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三十二章 勾稽与磨勘
  满院哗然之后,是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明晓站在人群里,感觉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一直灌到脊椎骨最底下。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僚。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靴尖……而那个毒杀孙克的人,此刻就站在这群人中间,和他们一样裹着吏袍、跺着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慨。
  包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此案内奸,在府衙中潜伏已久。文宝斋收到的密信,第一封日期是六月初八,彼时陈明之尚未踏入江宁地界。府库拨银明细从七月开始泄露,伪账从八月开始制作,每一步都需要对本府人事、文书流转、行商往来有经年累月的了解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能做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院子里好几个老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陈明之祖籍虽在江宁,但自幼长于开封,对本府具体情形和商贾往来并不熟悉,入职不过月余,连六曹公房的门牌都未必认全。仅此一条,他的嫌疑便不成立。”
  这话一出,原本还存着几分嘀咕的人也都安静了。确实,一个连江宁城有几家丝织行会都说不清的外地人,怎么可能精准地把府库拨银的明细泄露给文宝斋?又怎么可能在铸铁坊和印刷作坊之间牵线搭桥?
  包拯又道:“况且,伪账中有一笔发生在七月初九,彼时陈明之尚在来江宁的路上。你若要说他是内奸,除非他能隔空写字。”
  院子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道理谁都听得明白,但恐惧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嫌疑被排除而消散,内奸还在人群里,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打量身边的同僚。
  包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张捕头,开始逐项布置笔迹核查、架阁库出入记录比对和大牢值夜人员逐一讯问的任务。明晓站在队伍里,面上维持着一个胥吏应有的恭谨和沉默,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
  包拯虽然替她解了围,但也把她推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上。
  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当众排除嫌疑的人。
  内奸知道她是清白的,也知道她就是那个从积雪里挖出铜簪、从账册里翻出伪账的人。
  换句话说,她现在就是内奸的头号靶子。
  昨天晚上在成衣铺门口,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贴着她的耳朵说“少碰这个案子”,说明内奸已经盯上她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在包拯面前证明自己更清白,而是在内奸面前让自己看起来仍然是个可以被掌控的威胁,换句话说,她要把自己从“唯一的清白者”变成“内奸最想除掉的人”。只有这样,对方才会动。只有对方动了,才抓得住。
  她微微抬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群。几十张脸,有的紧张,有的阴沉,有的面无表情。她在心里默默划掉那些入职不满半年的新人,又划掉那些从未接触过府学刻书项目的外围杂役,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十几个人身上。
  他们都是户曹和刑曹的老人,工龄长、人脉深、经手的文书种类足够多,能接触到拨银明细和囚犯饮食安排,其中好几个人的脸上挂着完全符合现场气氛的愤怒和惶恐,没有丝毫破绽。
  老手。她在心里给对手下了定义。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恐吓就手忙脚乱的毛贼,而是一个在衙门里泡了多年、对审讯套路烂熟于心的人。
  对付这种人,普通的诈术根本没用,不能靠话术。得靠数据。
  她在现代体制内做过材料岗,擅长用表格和交叉比对把复杂的事情讲清楚,而每一个单位都避免不了的一项工作,是在古代官衙里,最让胥吏感到恐惧的东西,不是审讯,不是用刑,而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审计。
  审计的核心不是逼供,不是猜谜,而是溯源。
  每一笔假账都是对真实账目的偏离,而每一次偏离都有条件,时间条件、岗位条件、信息条件。只要把这三个条件叠加起来,就能在不依赖任何人证口供的情况下,将嫌疑人范围缩到一个极小的圈子里。
  这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口供,甚至不需要任何人认罪,只要条件卡得够死,答案会自动浮现。
  明晓从队列中往前跨了一步,朝包拯躬身行礼。
  “府尊大人,属下有一个想法。”
  包拯目光转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此案涉及伪账二十余笔,跨越六月至十一月,经手人分散在户曹、刑曹、学政衙门三处,表面上看错综复杂,但倘若换一个思路——不查人,只查数,事情或许会简单得多。”
  “查数?”
  刑曹一个老吏皱了皱眉:“账册已经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了,每一笔伪账都标出来了,还查什么数?”
  “查数的来路和去路。”
  明晓转过身,面向院子里所有胥吏,声音清朗而沉稳:“每一笔伪账都是对真实账目的偏离,而每一次偏离都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在正确的时间、坐在正确的职位上、掌握正确的信息。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足以筛出那个做账的人,不需要任何人开口指认。”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几个年轻胥吏面面相觑,显然没太听懂。一个礼曹的老吏忍不住开口:“陈明之,你说的这些跟查案有什么关系?查案靠的是人证物证,数来数去能数出个凶手不成?”
  “能。”
  明晓答得干脆利落,转向包拯,语气恢复了胥吏向上官呈报时的恭谨:“大人,属下说的这个方法,并非凭空杜撰。据属下所知,三司之下设有三部勾院与都磨勘司,凡天下赋税收支、库务给受,均需经勾院初审、磨勘司终审,以‘勾’稽其出入、以‘磨勘’核其虚实。勾磨之法,查的正是数目在时间、岗位、流转路径上的异常偏离。此案虽发生在江宁府衙,但府学刻书项目动用了府库拨银,账目往来横跨户曹、架阁库与承揽作坊三方,规模虽不及三司所勾天下财赋之巨,账目勾稽的逻辑却是一样的。”
  好在她入职江宁府胥吏后对本朝的这些制度模式都进行了了解。
  包拯听到“勾院”与“磨勘司”时,眉峰微微一动。他做过三司使,对三部勾院和都磨勘司的运作模式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正是三司审计天下财赋的核心方法——勾稽与磨勘。
  “勾”是逐笔核对收支凭证,比对票据编号、金额与日期是否吻合;“磨勘”是在勾稽之后,对存疑账目进行二次复核,追溯每一笔异常数据的来源与去向。这套方法不依赖口供,不依赖人证,只依赖账册本身。
  他颔首道:“你说的是勾稽与磨勘之法。三司勾院每年勾考天下财赋,正是以此法追溯账目出入的轨迹。但此法需调取大量原始凭证逐笔核对,耗时耗力,三司勾院有专职勾覆官若干人,而江宁府衙并无此等配置。”
  “大人所言极是。”
  明晓不慌不忙地接道:“三司勾院的勾磨之法,的确需要大量人手和专职勾覆官,江宁府衙一府之力不可能照搬。但属下在想,此案涉及的账目范围其实远比三司勾考的天下财赋要小得多,府学刻书项目前后不过半年,拨银五笔,涉及票据统共不过百余张。百余张票据,不需要几十个勾覆官,三五个人逐笔核对,两天就能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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