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三十三章 条件和证据
  明晓顿了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道:“属下设想的方法,说来并不复杂,分为三步。”
  “第一步,时间法。将六月至十一月间所有与府学刻书项目相关的原始凭证,拨银单、收银回执、交子存根、入库清单……全部调出,按日期排列。每一张凭证都标注上当天经手人的名字和当天在岗人员的名单。然后逐笔比对:伪账发生的日期,谁在岗?谁不在岗?”
  她转向那个刚才质疑的礼曹老吏,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六月初八第一封密信发出时,府衙里哪些胥吏还没有入职?七月初九那笔伪账做出来时,哪些人那天正好被借调到外曹不在户曹?八月以后每一笔拨银前两天交子垫付时,哪些人正好轮休或外出?把这些时间点全部列出来,取一个交集,所有伪账发生的日期里,都在岗的人,才是满足时间条件的人。那些入职不满半年的新人、案发时不在江宁的外地人、伪账日期恰好轮休的人,自然就会被筛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分。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胥吏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窃窃私语,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排班记录。这个方法不需要任何人证,只需要排班底档和考勤记录,而这两样东西都在孙掌吏手里,谁也别想动手脚。
  “第二步,岗位法。伪账涉及的文书类型有三种,户曹拨银单、刑曹扣押清单、学政衙门刻书进度表。这三种文书在正常情况下分别由不同曹司的胥吏经手,互不交叉。但属下在核对伪账时发现,这些看似分散在不同曹司的伪账,无论流转到哪个环节,最终汇总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府学刻书项目的票据汇总人。”
  她看向孙掌吏,微微点头示意。
  孙掌吏会意,翻开随身携带的人事调配底档,念出了那个在场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府学刻书项目票据汇总人,自六月项目启动至今,未做任何变更——秦福。”
  人群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汇总签名是府衙内部文书流转的必要环节,每一个经手人都要在票据上签字确认,但最终的汇总签名只有一个。这意味着所有伪账,无论起点在哪里,终点都在秦福的案头。这个事实很多人都知道,只是从未有人把它和伪账联系在一起。
  秦福——正是和明晓同舍的秦胥吏。
  此时,秦福站在廊柱旁,面色平静如常。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微垂,像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明晓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比刚才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一层浅浅的白。
  “岗位法筛出来的,是所有在职务上有条件经手这些伪账的人。但如果只是单独考虑岗位法,汇总人自然是头号关联人,但也可能存在其他人利用流转漏洞插手的可能。所以不能只靠岗位法,还必须叠加,第三步,信息法。”
  明晓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个极其烧脑的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故意放慢,确保所有人能跟上她的思路:“府库拨银明细包含了两个关键信息,拨银时间和票据编号。这两个信息在府衙内部是分渠道流转的:拨银时间由户曹在拨付前三天通知府库备银,票据编号则由架阁库在拨付当日登记造册。两个渠道的信息交汇点,全府只有一个,户曹内部负责与府库和架阁库双向对接的人。这个人在拨银前三天就知道什么时候拨钱,在拨银当天就知道票据编号是多少。只有同时掌握这两个信息的人,才能提前把拨银明细泄露给文宝斋,让文宝斋每次都赶在拨银到账前两三天用交子垫付。”
  她说完,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秦福身上,语气轻得像是在闲谈:“时间法筛掉新人,岗位法筛掉边缘人,信息法筛掉单向接触者。三步筛完,三个条件的交集里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在府衙潜伏已久,经手过全部拨银文书,掌握拨银时间和票据编号双重信息,并且在所有伪账发生的日期里都在岗。”
  她没有说是谁。但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人。
  秦福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九年如一日的老实木讷。一个在户曹干了九年的老吏,被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人用三张表逼到了墙角,换作谁都该慌了,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裂痕。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用一种带着困惑的、甚至有些委屈的语气问道:“陈兄说了这么多,都是推测。汇总签名、对接岗位、排班记录,这些东西在府衙里都是公开的,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我收了文宝斋的银子,还是能证明我把拨银明细抄给了别人?”
  他说得句句在理,旁边几个老吏也跟着微微点头。证据,没有证据。
  明晓那三步法虽然逻辑严密,但终究只证明了秦福有条件作案,没有证明秦福确实作了案。
  在包拯面前,条件不等于证据,这个道理谁都懂。
  明晓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兄说得对。条件不等于证据,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不紧不慢地翻开:“不过,有一样东西,确实不是条件。”
  那本册子正是她从文宝斋物证清单中调出的练字册子。她将册子翻开,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继续说道:“这本册子是从文宝斋暗室中起获的,上面抄的是《千字文》,笔迹多样,前三页是标准官楷,中间变成了行楷,最后几页甚至出现了草书的特征。一个人会写多种字体本身不稀奇,户曹的老吏们常年抄写文书,多会几种字体以备不同场合使用。但有趣的是,无论字体如何变化,某些字的结体习惯始终如一。”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来。
  那是她之前从刑曹借调的秦福字迹样本,旁边是她用细头小楷笔做的对比标注:“这是秦兄在正常公文中写的‘三’字,三横间距均匀,末笔收锋干净利落。这是伪账中的‘三’字,末笔收锋时总有一个极细微的顿点。这个顿点跨越了瘦金体、行楷、官楷三种完全不同的字体,反复出现在每一笔伪账的‘三’字上。这不是毛笔分叉造成的偶然瑕疵,是手部肌肉记忆,改不掉的。”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举起来:“这是伪账中的‘七’字,横折处内收角度比正常楷书窄了将近五度,导致整个字的重心微微向左倾斜。五度的差异肉眼看不出来,但叠在一起,对光一看,差距就很明显了,伪账中所有‘七’字的横折角度完全一致,而秦兄正常公文中的‘七’字横折角度也完全一致。两组数据各自一致,只是角度不同,偏差稳定在五度。这个稳定的偏差,用偶然解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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