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四十章 看穿快离开
  赵世膺却没有顺着她递的台阶下来。他放下帕子,重新端起酒杯,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品她方才那句话里的退避之意。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却换了个方向,像是随口聊起一件与案情毫不相干的事。
  “陈先生是祖籍江宁,长居开封。不知在开封时,住在哪一厢?”
  明晓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踩在她最不想触碰的话题上。
  她的经历全是编的,户籍文书上虽然写得滴水不漏,但那也是假的。真要被人追着问细节,住哪条街、隔壁是谁、巷口有什么铺子,她未必每次都能答得严丝合缝。可要是她真的把之前在开封的经历说出来,那就问题大了。
  她面上不露分毫,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跟同僚唠家常:“城西,金梁桥附近。那片街坊杂得很,三教九流都有,赵郎君是贵人,未必去过。”
  她说的金梁桥一带,确实是开封底层百姓聚居的地方,人流庞杂、户籍混乱,查无可查。她故意把住处说得含含糊糊,又加了一句自贬的客套,既回答了问题,又不给任何可供追问的具体抓手。
  赵世膺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转而问道:“从开封到江宁,走了多久?”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约莫十来天。”
  明晓答得很快,这个问题她之前跟孙掌吏报备时说过一遍,口径一致。
  “十来天。”
  赵世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抿了口酒,忽然话锋一转:“陈先生方才那套勾稽磨勘的法子,据我所知,三司勾院的勾覆官至少要在任三年才能上手。先生才入职月余就能用,当真是天赋异禀。”
  明晓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在套她,而且套得很高明。先夸你一句,等你飘飘然接了茬,下一句就顺着你的话头往里挖。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套路下不知不觉被人套走老底,对方夸你业务能力强,你谦虚两句顺嘴说一句“其实我以前在某某地方干过”,老底就泄了。她可没打算犯这个错误。
  “郎君谬赞。”
  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恭敬又疏离,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在下不过是从三司的公文里读到过勾院和磨勘司的设置,照猫画虎罢了。实际操练下来,漏洞百出,全靠张捕头经验老到和赵掌案从旁指点才勉强没出丑。若让三司勾院的勾覆官来看属下那套土法子,只怕要笑掉大牙。”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是从公文里看的,我是照猫画虎,我是全靠别人帮忙,没有天赋,没有秘密,没有可挖的东西。
  赵世膺听完,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挂在原处,眼神里那份审视却加深了一分,像是一面镜子忽然调了个角度,把反光打向了另一个方向。
  明晓能感觉到,他根本不信。
  但他并不急于反驳,只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的方式,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明晓低头夹了一筷子芦蒿,慢慢嚼完,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
  “赵郎君的分析确实精彩绝伦,光是听这一番话,在下就觉得受益匪浅。只是有一处,在下还是没想明白,方才郎君推断凶手临时起意,从后厨摸了刀。可这把刀至今没有找到,郎君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赵世膺的手指在酒杯杯沿上停住了。那一瞬的停顿极短,短到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明晓注意到了。
  他停住的不只是手指,是他的呼吸在那个音节上轻轻顿了一下。
  “还有凶手从后窗拨铜簪的动作,桌面那道划痕是他用什么东西拨铜簪时留下的。这个细节,连张捕头都还没来得及写入勘查报告。郎君应该才到江宁不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说完,还拿起酒壶替赵世膺斟了一杯酒,动作轻柔恭敬,酒花在杯口绽开一圈细密的泡沫。整句话合在一起,就是一把绵里藏针的软刀子。
  赵世膺手指微微松开,杯沿从指尖滑回掌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个短暂的动作已经泄露了他的意外。
  他显然没想到明晓会突然把刀锋转向自己。而且转得这么自然,这么不留痕迹。原本他以为她会一直被牵着鼻子走来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明晓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铜簪——郎君方才说,是凶手从袖口滑落的,也可能是被死者拽下来的,还补充说凶手发现铜簪丢了之后慌了,但不能立刻回房间去找,因为隔壁住客随时可能回来。这个心理描写太细腻了,细腻到像是郎君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一样。”
  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酒杯,朝他微微一举,笑容依旧,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些都是郎君自己分析出来的,还是……郎君有别的信息来源?”
  赵世膺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银戒。
  这个动作明晓之前没有见过,她在他脸上唯一一次看到松懈就是现在,像是一位棋手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不是一颗棋子。
  两人对视了一息的功夫。
  明晓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的酒杯举得不偏不倚,姿态恭敬又坦荡,像是在说:你问了我一晚上,轮到我问了。
  赵世膺放下酒杯,抿了抿唇。
  明晓注意到,他那个整晚都挂在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陈先生……”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的郑重:“你比我想的更聪明,更坚毅……”
  嗯?
  明晓放下酒杯,声音也放得更加温驯了一些:“郎君过奖。在下不过是碰巧多读了几年书,好奇心重些罢了。只是案子还没结,有些细节不好多谈,相信府尊大人自有决断。今日天色不早,郎君是贵客,在外耽搁太久,属下的疏失。若郎君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她察觉到了赵世膺的真正目的……或许就是她。不能再多待了。
  赵世膺没有挽留。
  他只是重新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倒映在粼粼水波里,碎成星星点点的金光,隔着一扇雕花木窗,远远近近地晃动着。片刻,他嘴角又微微勾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送先生出去。”
  他对身后的佩剑侍从吩咐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朝明晓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残留的那丝僵硬已经彻底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意味深长的从容:“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再向陈先生请教。”
  “在下不敢。”
  请教你个大头鬼啊!
  明晓躬身一揖,转身跟着那侍从下了楼。
  她恨不得再也不见,虽然着急离开,但她脚步稳得像踩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
  她走后,雅座里安静了片刻。
  佩剑侍从送完人折返回来,站在桌旁,面沉如水,低声问了一句:“主君,要不要跟?”
  赵世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就凉透了的鲥鱼,在姜醋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唇边的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棋局中忽然发现一件什么好玩的东西的笑。那种兴奋似乎比赢一局棋本身更难得。
  “不必。”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终于从一本读了太久枯燥账簿里翻到了一行有趣的诗:“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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