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从清风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揉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红。街上行人渐少,偶尔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都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脚步匆匆地往家的方向赶。
她站在清风楼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气的冷空气,感觉肺腑里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浊气终于被冲淡了几分。
赵世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在她脑子里晃荡,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管那人是什么来路,什么目的,只要她咬死了不接茬,他总不能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承认什么。
她把吏袍的领口拢紧,抬脚走下石阶。
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作响,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去很远。
她走得很快,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从刚才起,她就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
目光貌似是从背后贴过来的,黏腻的、阴冷的,像是有人在暗处用眼睛一寸一寸地丈量她的后颈。
她没有回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她,有些目光回头确认反而更危险。她只是悄悄加快了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刀不大,刃口不过拇指长,但足够锋利。
她拐进了府前街后面的一条小巷。
这是回府衙的捷径,她平时走过无数次,巷子窄而直,两侧是高墙,没有岔路,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她走到巷子中段时,前面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两道影子。
两个男人,一个身形敦实,一个瘦高如竹竿,都穿着深色的短袄,腰间系着粗布带子,脚上蹬着沾满雪泥的麻鞋。敦实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短棍,瘦高的那个把手揣在怀里,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
敦实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皮:“陈明之?”
明晓停下脚步,前后不过五步的距离。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刀往掌心里又收了收,刀锋贴着指缝,在外面看来空无一物。
她的脑子在以极快的速度计算退路。
身后的巷口太远,跑不过两个人;两侧高墙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翻不上去;正面硬刚等于送死。
她不能跑,但能拖。
“两位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平静而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路过被拦下问路时的不耐烦:“我姓王,是清风楼后厨的杂役,刚下工。你们找陈明之?他还在楼上的雅座,跟一位姓赵的郎君喝酒呢。”
敦实的那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瘦高的那个。
瘦高的那个眯了眯眼,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呸了一声:“少废话。皂色吏袍,腰间挂木牌,不是你是谁?陈明之,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钱万通的案子,你最好别再碰。否则下回就不是带话了。”
明晓在心里飞速盘算,这两个人对她的行踪掌握得很精准,知道她从清风楼出来,知道她会走这条巷子。说明他们从她出清风楼大门起就一直跟着她,跟了一路,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两位既然知道我是府衙的人,在府衙门口动手,是想让包大人把全江宁的捕快都压过来查吗?”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跟人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她之所以这样说,是想试探对方背后的人是谁,如果对方心虚,说明他们的背景还没硬到敢惹包拯;如果对方不屑一顾,那她就得重新评估危险等级了。
敦实的那个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下。瘦高的那个却冷笑了一声,从怀里缓缓抽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光,刃口磨得锃亮。
“包大人能护你一辈子?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衙门吧。”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扯着嗓子骂街坊借了他两文钱半年不还。灯笼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是一群刚散了夜市的小贩,扛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吵吵嚷嚷地往巷子里走来。
天助她也!
明晓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故意站在这条巷子里跟他们磨了这么久的嘴皮子,就是因为她在离开清风楼时无意中听跑堂提了一句“夜市快散了,今天的生意不太好”。
散市的小贩们回家都会抄这条近路,她赌的就是他们会赶上。
她骤然提高了声音,朝巷口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张捕头!这边!那两个人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显得格外响亮。
敦实的和瘦高的同时一惊,本能地回头往巷口看去。巷口只有一群小贩,哪有什么张捕头。
等他们回过神来,明晓已经转身跑出了巷子。
她拼尽全力飞奔,边跑边把手中的削笔刀朝旁边巷口的柱子上一刮,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巷子里回响。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府前街,朝着府衙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府衙侧门的灯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她几乎是扑进了门里。
门口站岗的衙役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长棍差点掉在地上。
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部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她回头看了一眼,府前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卷着残雪在地面上打着旋。
没有人追上来。
那个衙役认出她是户曹的陈明之,赶紧上前扶住她:“陈先生,你这是怎么了?有人追你?”
“没事。”
明晓直起身,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雪水的东西:“路滑,差点摔了一跤。跑了两步岔了气。”
衙役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继续追问。府衙里最近案子多,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管一个胥吏半夜跑步岔气的事。明晓整了整衣襟,迈着尽量平稳的步子往里走。她的膝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硬是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刚从架阁库里加完班回来一样稀松平常。
刚走过回廊,迎面撞上了孙掌吏。
孙掌吏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圆脸上写满了焦急,一看见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火急火燎:“陈明之!你可算回来了!你那个小友——顺子,还有胡娘子,今晚在厢房里被人袭击了!顺子受伤了,胡娘子没事!”
明晓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方才跑得太急,腿还软着,但听到这句话,腿更软了。
她一把抓住孙掌吏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切得像要滴血:“怎么回事?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傍晚的事,天刚擦黑。顺子和胡娘子在候审厢房里吃晚饭,有人在他们的饭食里动了手脚。顺子吃了大半碗,上吐下泻,脸色发青,幸亏发现得早,灌了绿豆汤催吐,现在缓过来了,人还虚着。胡娘子只吃了几口,症状轻些。”
孙掌吏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压得更低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那几道皱纹晃得格外深:“张捕头已经派人去查了。”
明晓松开他的袖子,站在原地,感觉方才奔跑带来的热度正在从四肢百骸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
她以为揭穿了秦福,案子就会有进展。
可眼下的情况 正是因为她的多管闲事,让案子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这是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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