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四十八章 与之周旋起
  起明晓注意到,赵世膺端着茶盏的右手无名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片刻,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昨夜的事不是冲着我来的,也不是只冲着包大人来的。”
  明晓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夯实过的土,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他们敢在府衙厢房里下毒,敢在府衙侧门外堵人,敢在刑曹大牢里灭口,说明他们不在乎府衙。包大人是初来乍到的知府,手下的人还没换干净,他们不怕。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客栈命案,钱万通背后的资金链横跨扬州、湖州、江宁三地,牵涉丝织、铸铁、刻书三个行当,现在又搭上了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赵郎君觉得,这案子后面站着的人,只是几个商贾吗?”
  她故意在这里停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一停,是为了让赵世膺自己去填后面的空白。他那么聪明的人,不需要她把话说透。
  “陈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赵世膺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天生含笑的眼睛此刻已经褪尽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明晓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将茶盏搁回桌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语气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却字字精准得像手术刀:“郎君昨夜在清风楼论案,如数家珍,连凶手拨铜簪时桌面留下的划痕都推断得一清二楚。这些话在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张捕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郎君能知道这些,要么是郎君比刑曹所有人加起来都更懂办案,要么是郎君有别的消息来源。”
  她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郎君听了审案过程,又了解了案情细节,对案子也有自己见解,加上包大人和在下与郎君皆有往来,在那些人眼里,郎君已经站在这艘船上了。他们不会分那么清楚,谁是查案的、谁是旁听的、谁是看热闹的。在他们看来,知道的都是威胁。他们不会忌惮在下一个小小胥吏,但他们会忌惮一个能让包大人以‘小友’相称的人。郎君的身份,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未知数——而未知,就是最大的威胁。”
  说完,她重新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赵世膺一眼,然后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郎君之前说,这个案子破了一半,另一半还埋在水底下。在下深以为然。只是如今看来,被埋在水下的不止是案子。”
  赵世膺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着左
  片刻后,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但这次和之前不同,那不是审视猎物的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陈先生今日邀我前来……”
  赵世膺端起茶盏,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声音不紧不慢:“不是叙旧,不是请教,是给我送信。送一封警告信。先生想告诉我,我不用有什么动作,只要我与这个案子有过交集,与包大人有往来,与先生在清风楼吃过一顿饭、论过一桩案,他们自然会替我‘安排’一顶与之相应的帽子?”
  明晓听完他这番话,没有急着接话。她端起茶盏,也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他方才那句话里藏着的试探。茶是周老仆沏的,不过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散茶,微涩回甘,她却喝出了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赵郎君言重了。”
  她将茶盏搁回桌面,杯底与老榆木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句读,把话题轻轻截住,然后抬起眼帘,微微一笑:“郎君是什么人,在下虽不敢说十分清楚,但至少知道一点——郎君根本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郎君昨夜论案,字字珠玑,连凶手拨铜簪时桌面留下的划痕都推断得一清二楚,这份眼力,这份胆识,岂是几个宵小之辈能比的?只要人不是郎君杀的,郎君自然无所畏惧。”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表面上是在夸他,夸他聪明,夸他胆识过人,夸他行得正坐得直所以什么都不怕。但赵世膺是什么人?他是在汴京里泡大的,什么漂亮话没听过?他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而他不怕,是因为他手里有底牌。一个人手里有底牌还藏着掖着,那这张底牌迟早会被别人惦记上。
  赵世膺端茶的手顿了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喝完了那口茶,放下茶盏,笑道:“先生谬赞。在下不过是旁观者清,凑巧猜中了几个细节罢了。”
  他在退。
  明晓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信号。在清风楼,她退他进;现在反过来了,他在退。一个人在对话中退让,要么是真的无话可说,要么是被碰到了不愿多谈的话题。
  赵世膺显然不是前者。他在包拯的内堂侃侃而谈,在清风楼步步紧逼,独独在她夸他“无所畏惧”的时候选择了往回缩。这说明他怕的不是被夸奖,而是夸奖背后那个他不想被追问的问题——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明晓没有追那个问题。她知道不能追,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做的不是逼他亮出底牌,而是让他自己意识到,就算他不亮出底牌,别人也已经在盘算他的底牌了。
  “郎君谦虚了。”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像是要跟老友聊一桩无关紧要的旧事,语气也比方才更加随意了几分:“不过有些事,郎君在江宁待久了自然会明白,江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昨夜那几个人敢在府衙侧门堵在下,敢在厢房里给顺子和胡娘子下毒,敢在大牢里灭口秦福,这分明是杀鸡儆猴。他们不会就此收手,只会杀得更凶。”
  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赵世膺的眼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推心置腹地讲一个只有两个人才有资格知道的秘密:“郎君既然是包大人府上的贵客,与包大人往来密切,这层关系在他们眼里,可就不是旁观者了。郎君在江宁城到处行走,早晚也会在那些人的注视之下。”
  她说完之后便端起茶盏继续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宋朝的官员,尤其是地方大员,最忌讳的就是结交宗室。太祖定下的规矩,宗室不得与大臣私相往来,大臣不得与宗室交通勾连,违者轻则贬官,重则下狱。包拯自然不会犯这个忌讳,他称赵世膺为“小友”,说明赵世膺的身份绝不是宗室那么简单,或者至少不是明面上可以公开的宗室。但问题是,她知道,赵世膺知道,包拯知道,可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人只看到包拯对赵世膺礼遇有加,只看到赵世膺出入包府如履平地。如果他们在背后编排一句“宗室结交大臣”,弹劾的奏章递到汴京,包拯的政敌们一定会拿这条罪名做文章。
  赵世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一息。这一息,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休止符。然后他将茶盏缓缓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不像之前那样清脆,他的手指似乎比方才多用了几分力。
  “先生想得倒是周到。”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她注意到,他搁下茶盏之后没有再转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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