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从孙兖怀中抬起头来,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她方才当着满街灯笼的面,当着秦淮河上画舫里那些隐约飘来的丝竹声,扑进了一个男人怀里,久久没有松手,还伸手回抱了他,像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在江宁府衙当了两个月冷静自持的胥吏,在赵世膺面前面不改色地讨价还价,在包拯面前从容不迫地呈上证物,在这一刻,全数破功。她有些不自在地退后半步,伸手摸了摸脸上那两缕假胡子,确认它们还歪歪扭扭地贴在原处,然后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
“顺子没事,只是中了点毒,养了几日便好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他如今住在包大人府上,很安全。”
孙兖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他进江宁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客栈,不是去府衙递名帖,而是直奔包府。
包兴替他通传,包拯见了他,他也见到了顺子,顺子已无大碍,却没见到她,才知道她暂住别处,每日在外查案,早出晚归。
他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道了谢,便离开了,在府学附近一条街一条巷地找。
从夫子庙找到文枢坊,从文枢坊找到秦淮河边,灯笼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灌进领口的冷风把他心头的不安吹得越来越胀。
直到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老秀才从清风楼后巷里拐出来,低头拢着袖子走路,一边走一边皱眉思索着什么。
那个姿势,那个专注到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的神态,他在汴京见过无数次。
她画了皱纹贴了胡子换了衣袍,他依然一眼认出了她。
“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冰面般细纹的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像是不习惯被人察觉自己的情绪。然后他抬手,无比自然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将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隔着那顶洗得发软的幞头,极轻地揉了揉。
明晓被这一揉揉得浑身一僵,仰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她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让人不太自在的亲昵动作,孙兖已经收回了手,语气平淡而自然:“走吧。我送你回去。”
明晓的脑子在千分之一瞬的时间里转了七八个弯。
她现在住的是赵世膺的院子,赵世膺是什么人,一个让清风楼掌柜讳莫如深的京城神秘人士。包拯称他“小友”,太祖系辈分字里有“世”,偏他又能在江宁自由行走,不受宗室不得出京的铁律约束。
如今把孙兖带过去,跟赵世膺打上照面,赵世膺那厮不定会怎么阴阳怪气,万一再有个什么摩擦,后果不堪设想。
她迅速做出了判断,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我这几天查案子,不住在包大人府上,借宿在友人家中。你刚到江宁,先回客栈歇着,等我忙完了这阵就去找你。”
孙兖的笑容没变,只是嘴角那道弧度微微下压了半寸,像是被夜风吹偏了的烛火。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住在包拯府上。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用的还是“借宿在友人家中”这样模糊的字眼,他心头那股压了好些天的燥意又开始往上窜。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容商量的温和:“也好。那就送到你友人家门前。”
明晓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不可能赶他回开封,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只因为担心她出事。
她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份心意不能拿“我有案子要查”来搪塞。
“那你送到巷口。我朋友脾气古怪,不爱见生人。”
她退了一步,算是妥协。
孙兖没有再说,只是侧过身,等她迈步。两人沿着秦淮河畔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没有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晚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有几回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孙兖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衣摆拢了拢。
月光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慢慢踱步,终于到了赵世膺院子所在的巷口,明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孙兖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好了,到了。你回吧。”
孙兖看着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角门,院墙里探出几枝老梅的残枝,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将这个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收回目光,朝明晓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明晓目送他转身,那道藏青色的背影融进了远处的灯影里,她才推开角门走进院子。
正厅里还亮着灯,赵世膺倚在窗边的榻上翻着那卷似乎永远翻不完的书,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翻了一页,语气懒洋洋地飘过来:“回来了?”
明晓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
茶还是温的,像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
另一边,巷口外,其实孙兖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背光的墙根下,直到那扇角门里传来微弱的门闩落下的声响,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站在背光的墙根下,周围的老梅残枝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那扇已经紧闭的角门上,脸上方才对着明晓时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嘴角微微下压,从鼻腔里呼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又等了许久,他才呼出一口浊气,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靴跟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又沉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院子里,赵世膺从书卷上抬起眼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手将书搁在膝头,懒洋洋地问道:“查到了什么?看先生这模样,心情倒是不错。”
明晓端起茶汤,抿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了赵世膺一眼,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崇岳都回来了,还能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
她倒不信崇岳回来没向他禀报今日在府学门口被人当众驳倒、又在茶馆里忽悠两个学生当眼线的全过程。这人天生一张看戏脸,不问不代表不知道,问了反而说明他今晚实在闲得慌。
她把茶盏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残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确实比之前好上不少。或许是今晚秦淮河边的风太温柔,或许是孙兖那家伙忽然从天而降让她觉得在这个时代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不过这种心情变化没必要跟赵世膺分享。
“还没什么头绪……”
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将茶盏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朝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先睡了,你也早点歇着。”
说完便往客房走去。
赵世膺靠回榻上,目光从书卷上方越过,落在窗外的院墙上。
那几株老梅的枝影被月光投在粉墙上,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听见客房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和门闩落下的轻响,又低头翻了一页书,眼角微微扬了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