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明晓刚洗漱完毕,正往脸上贴假胡子,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崇岳开了门,来的是清茗居的跑堂伙计,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说是两位青衫郎君天不亮就来了茶馆,让他务必尽快送到。明晓展开纸条,上面是李琮工整的小楷,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刻书坊纸张有异,速来。”
她将纸条往袖中一塞,立马便往外走。
刚走到正厅门口,赵世膺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飘过来:“先生这大清早的,又要去哪儿?”
他倚在门框上,显然是刚起身,外袍还没系好,手里却已经端着一盏热茶,那姿态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要先喝口茶再说。
“茶馆。那边有消息了。”
明晓言简意赅,脚下不停。
赵世膺将茶盏搁在廊下的栏杆上,伸手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一边系一边跟了上来。
明晓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之前每次出门查案都要她三催四请,今日倒是主动。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赵世膺已经走到她身侧,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先生一个人去,万一又被那两个学生驳得哑口无言,总得有个人在旁边替你圆场。”
明晓懒得跟他斗嘴,推开院门,脚步却顿住了。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下,孙兖正靠在那里。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长衫,外头依旧罩着那件半旧的氅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夫子庙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的戳记,氅袍的肩头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显然已经在风里站了好一阵。
明晓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知道这个时辰出门,孙兖已经自然而然地迎上来,将油纸包递到她手里,声音平淡而温和:“桂花糕,刚出炉的,我路过正好看到,顺手带了一盒。还没吃早饭吧?”
明晓捧着那盒桂花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想问他怎么知道江宁哪家铺子的桂花糕好吃,又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正从院门里踱出来的赵世膺身上,两道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赵世膺今日穿了件月白底暗云纹的宽袖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锦带,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去查案,倒像是去赴一场诗会。他跨出门槛,目光从明晓手里的桂花糕扫到孙兖脸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孙兖也在看他,目光变得沉静而锋利,像是两柄尚未出鞘的刀隔着晨雾彼此试探了一下刃口的锋芒。
他的嘴角仍然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手指也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位想必就是陈先生常提起的孙郎君?”
赵世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在问候一个久仰大名的故人。他说“常提起”时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明晓皱眉猛地瞪向赵世膺,她什么时候向他提过孙兖?这家伙要做什么!
孙兖看在眼里,只是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沉稳而自然:“正是。我家明之在江宁承蒙赵郎君照顾,孙某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刻意在“我家”两个字上加重语气,然后目光落在赵世膺脸上,微微一弯,像是在挑衅。
赵世膺嘴角那丝笑意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微微扬起头,那双眼睛此刻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容易归类的物件。沉默了片刻,他才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调侃:“孙郎君太客气了。在下不过是闲人一个,陪她逛逛,出出主意,谈不上什么照顾。”
明晓扶额无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像是两根弦同时被拧到了同一个音高,谁也不肯先松手。这两人明明从未见过面,却像是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一见面就用各种看似客气的言辞暗戳戳地较劲。
“再不走黄花菜都凉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桂花糕往袖中一揣,抬脚便往巷口走去,丢下一句话飘在身后:“这么喜欢说话,你俩就继续站在这里说,我先走了。”
到了清茗居,李琮和张咨已经等在二楼的雅座里了。
明晓让崇岳守在楼梯口,自己带着赵世膺和孙兖上了楼。
她让两人单独坐一桌,自己则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在李琮和张咨对面坐下。
赵世膺在角落里挑了张桌子,孙兖在他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的距离,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阳羡茶,茶香袅袅升起,两人却谁也不动那壶茶,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赵世膺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是那种慵懒的从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孙兖。孙兖则微微侧着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明晓那桌。
李琮和张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桌的微妙气氛,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明晓身上。李琮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桌上展开铺平,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好几行字,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花了功夫的。
他说:“先生上次让我们留意刻书坊的纸张,我们就按先生说的办法,从供备处领纸时多问了几句,又趁刻书坊的师傅休息时去领了几次范本,顺便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纸张。”
张咨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那种直接利落的风格:“我们发现一件怪事。刻书坊的角落里堆着几捆楮皮纸,包装上印的是宣州某家纸坊的戳记,但拆开后里面的纸张质地明显比正常的楮皮纸要粗糙,帘纹间距也更宽,厚度也更薄。包装上的戳记和纸张本身的质地根本对不上。我们还注意到这些纸张的边缘有些发黄,像是受潮后又晒干的痕迹,正常的宣州楮皮纸不该有这个情况。更怪的是,库房里这种纸有两堆,一堆在靠墙的地方,包装完好,另一堆已经被拆开了,上面的包装纸被撕掉了一半。两张包装纸上的戳记都是宣州同庆坊,但里面的纸明显不是同一批……好的那堆纸色雪白,帘纹细密;差的那堆纸色发黄,帘纹粗疏。”
明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让张咨把纸张的细节再描述得具体一些。
李琮低头看了一眼笔记,补充道:“差的那堆纸边缘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看上去像是霉斑。还有一股很淡的霉味。正常的宣州楮皮纸防潮做得极好,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发霉。而且发霉的纸和完好的纸并排堆在同一个角落里,完好的纸一点事都没有,霉变的纸却潮得厉害。”
明晓追问道,除了纸张本身的异常,有没有在纸张的包装上发现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数字。
李琮回想了一下,说包装上有些封条上盖着一个刁字私印,他猜应该是刁从事在入库时盖的签章。
还有些包装的角落用炭笔写着很小的数字,像是编号,但顺序完全对不上,有些数字大的在前,小的在后。
他还顺便留意了一个细节,库房角落里有一批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张,在包装最底层的麻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油布标签,标签上画着几个只有库房管员和供货商才懂的符号。
其中有一个符号是三道斜线加一个圆圈,他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张咨把它描了下来,纸上赫然画着一个粗糙但足以辨认的记号。
明晓问他们有没有把这些异常编号和刁从事的入库记录对照过。
李琮点头,说对照过,发现凡是编号顺序混乱的包装,入库记录上的入库时间都比正常晚了至少半个月,都是单独登记的。本该一次性入库的纸张分批入库,时间间隔还这么长。
明晓可以肯定,有人在入库环节动了手脚。正常的采购流程是宣州纸坊一次发货,府学一次入库,编号应当连续,时间应当统一。分批入库且编号混乱,说明有人在运输途中将部分纸张调包,换成了别处的纸张。换进来的纸张质地粗糙、发霉受潮,换出去的则是上好宣州楮皮纸。那批上好的楮皮纸根本没有用在府学的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