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从府学侧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冬日的白昼短得像被刀切过,刚才还挂在天边的斜阳转眼便沉到了屋脊后面,只留下一片冷灰色的天幕。秦淮河畔的灯笼还没到点亮的时辰,沿街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楼里透出稀稀落落的灯光。她独自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匆匆,脑子里还在复盘方才与孙适的那番交锋。
孙适虽然用了威胁、利诱、挑拨三层手段层层递进,但她说出张方平和三苏父子的名字时,孙适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那一下极短,但足够了。
她故意把张方平与苏轼的知遇之恩挂在嘴边,就是要让孙适摸不透她的底,她既没有承认自己是张方平的人,也没有否认自己与苏家有交情,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个人名,任由孙适自己去猜。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不知道敌人的底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本留言册子。册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封面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纸页间夹着她这几个月来的奔波、逃亡、恐惧和从未对任何人诉说的秘密。
这本册子上有包拯的题词,有王安石的赠诗,有苏轼的点评……如今这些每一个名字仿佛成了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护身符。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在汴京时怎么没厚着脸皮找张方平也题几个字。
那时候她只觉得张方平看她的眼神过于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定价的货物,她本能地不想与他多打交道。
如今想来,若是那册子上有张方平的亲笔签名,她刚才大可以直接翻开给孙适看,省去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口舌。
不过这本留言册确实比任何腰牌都好用,比任何公文都更有分量。
这朝堂上衮衮诸公或许不会在意一个小胥吏的死活,但他们一定会在意这些亲笔题写过名字的人背后的利益关系网。
有了这份无形的威慑,她才能在夹缝中多撑一些时日。
她将册子往怀中又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从府学到赵世膺的院子,大约要走两炷香的功夫。她通常走的是秦淮河边的大路,但今天为了省时间,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枯草丛生,石板缝里积着前几日未化的残雪,踩上去有些滑脚。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背后有脚步声。不是寻常路人那种拖沓散漫的步履,而是极轻极稳、刻意压着节奏的步子。
她快,后面的步子也快;她慢,后面的步子也慢,始终与她保持着大约三丈的距离。
她屏住呼吸,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袖中的削刀,脚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像是在专心走路,但余光已经扫向了巷子前方。巷口大约还有二十步远,只要能跑出巷口,外面就是秦淮河边的大路,或许还有巡逻的衙役经过,或许有尚未收摊的小贩可以呼救。
她暗暗加
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天边最后一抹暗蓝色的暮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敦实,穿着一件深色短袄,手里拎着一根短棍。明晓猛地顿住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同时逼近了。她被前后堵在了巷子中段,两侧高墙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唯一的出口被两个人同时封死。
她攥紧袖中的削刀,刀刃贴着指缝,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脑子在飞快地计算着退路。
今天这条巷子太偏了,这个时辰连个收夜香的都碰不上。
“两位是谁派来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目光在前后两个身影之间来回扫过,脚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背靠上一侧墙壁,至少避免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没有人回答她。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影在地面上忽明忽暗。一道光掠过那人的侧脸,她看见他右腮有一道旧刀疤。
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堵她的两个人里,有一个身形瘦高、右腮有刀疤、操本地口音的。
“上次是在三山街附近的巷子,这次跟到府学后巷来了。你们的东家倒是不怕费功夫。”
她一面说,一面用余光丈量着巷口到大路的距离。只要再拖延片刻,或许能等到路过的行人。但这条巷子实在太偏了,除了风声和远处秦淮河上隐约的画舫丝竹,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刀疤脸没有理会她的拖延,只是朝她身后的同伙偏了偏头。
明晓听到身后一阵极速逼近的风声,本能地偏了一下头,一根木棍擦着她的耳廓砸在肩颈上。剧痛像电流一样从颈侧窜遍全身,半边肩膀连同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削笔刀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石板路上。她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冒金星,左手却依然死死护在怀中那本留言册上。她不能把这本册子丢了,这比她的命还要重要。
身后的人又举起了木棍。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后脑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一记闷鼓。眼前的灯笼、高墙、残雪,连同巷口那一片暗蓝色的暮光,都像被水泡过的水墨画一样迅速模糊、褪色、塌陷,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太掉以轻心了。
上次被堵住,侥幸脱困,她就该知道那些人不会罢休。
她独来独往惯了,凡事都靠自己解决,这段时间案子有了进展,再加上孙兖突然来到江宁,她心里有了几分依仗,便放松了警惕,以为过了这么多天,那些人或许已经放弃了。
但孙适今天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他背后的人能把手伸进大牢里两次灭口,又怎么会在乎多杀一个小胥吏。
她后悔,她应该叫上崇岳的,或者让孙兖陪她一起。
可她疏忽了,这可不是现代法治社会。
她忘了自己不是钢筋铁骨,忘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推理和证据都不堪一击。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的意识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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