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九十七章 王虎要她死
  明晓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井水顺着领口灌进衣襟,激得她浑身一颤,后脑勺的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疼得她几乎又要昏过去。
  她咬着牙撑住,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
  一堵斑驳的砖墙,一盏挂在梁上的油灯,几张粗糙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染料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这气味她之前闻到过类似的。
  陈江名下那家染坊的账册上记录过大量采购桐油和染料的明细,而桐油正是文宝斋用来掺入官印印泥的同款油料。
  她,被人带到了秦淮河下游靠近漕运码头的那片作坊区。
  “醒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得意。
  明晓抬起头,油灯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才看清说话的人,四十来岁,身形微胖,穿着一件赭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
  竟然是王虎!
  她上次在馄饨摊前把
  王虎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巷子里堵她的刀疤脸,此刻正靠在一根木柱上,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着短刀上的锈迹;另一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看见他膝上搁着一只藤编书箱,书箱上沾着墨渍和油渍,手指修长而干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那是常年与染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王虎绕到她面前蹲下,用核桃钳子似的指节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货物。
  “上次在馄饨摊前,你小子不是很威风吗?当着满街人的面把老子按在桌上,还一条一条地搬大宋律。现在呢?你的大宋律在哪儿?”
  他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举到她眼
  他把腰牌翻了个面,嗤笑一声,“一个户曹的小胥吏,也敢管老子的事。说吧,你查到的那些东西,都跟谁说了?包拯?张捕头?还是那个成天跟你混在一起姓赵的小子?”
  明晓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王虎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她忽然想起李琮和张咨在刻书坊仓库里发现的那批发霉纸张,包装上除了宣州同庆坊的戳记,还有一个模糊的油布标签,上面画着三道斜线加一个圆圈。
  而此刻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手指上的靛蓝染料,以及他身旁那只藤编书箱上散落的墨渍,都指向同一个身份——府学刻书坊的刻版师傅,那个能把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连秦福都自叹不如的人。
  他才是这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负责将陈江从福建运来的纸张通过刁从事的入库流程调包,再在账面上用伪造的票据抹平所有痕迹。而他模仿字迹的本事,恐怕也是拜秦福所传授……或者说,秦福的本事,就是从他这里学的。
  “王虎,你姐夫是江宁织造副使,管着官营织造作坊,你却自己在三山街开绸缎铺子,拿你姐夫的官中订单倒手牟利。钱万通从扬州带来的交子是废票,你们需要一个能把废票洗成官银的渠道,府学刻书项目就是最好的幌子。你从刁珪那里拿拨银明细,陈江从福建调纸张,再由这位师傅在入库时调包,换下来的上等楮皮纸通过陈记绸缎庄和文宝斋的虚假交易卖出去,换成银两再通过你的绸缎铺子和陈江的染坊重新流入市面。钱万通是信使,秦福是内应,陈江是终端,而你是中间人。”
  明晓抬头直视王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说错了吗?”
  王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明晓看了好一阵,然后缓缓站直身体,将腰牌往地上一丢,金属砸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过身,朝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偏了偏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老宋,这小子太聪明了。你说,聪明人该怎么处置?”
  角落里那人站起身来,走到油灯下,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手指上满是老茧和靛蓝染料的痕迹。他看明晓的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见惯了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王老板,我只管刻版,别的事我不掺和。”
  “少废话。”
  王虎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上次不是说过,要想让一个人彻底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跟那些发霉的纸一起烧了?正好,这批纸本来就是废的,烧了还能腾出仓库。你替府学做假账的事,要是被这小子捅出去,你也跑不了。”
  那刻版师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开始默默地从墙角搬出一捆捆发霉的纸张,堆在房间中央的木柱周围。
  那纸的边缘发黄,有些地方还沾着暗红色的霉斑,正是李琮和张咨在库房里看到的那批“汀州”纸张,被调包来的福建货,与上好的宣州楮皮纸混在一起,入库时被调换了包装,准备在府学刻书项目中被以次充好地消耗掉。
  他搬纸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工作,每一捆纸都码得整整齐齐,留出了通风的间隙。然后他从墙角拎出一只陶罐,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桐油味弥漫开来。
  他把桐油均匀地浇在纸堆上,动作娴熟而麻木,甚至没有再看明晓一眼。
  明晓被人架起来拖到纸堆旁边,肩颈上的伤疼得她额角直冒冷汗。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孙兖和赵世膺应该已经发现她失踪了,从府学回院子的路只有那么几条,他们要么在巷子里找到了她被丢弃的削刀,要么顺着秦淮河边的灯笼一路寻到了这片作坊区。
  崇岳的身手她见识过,孙兖也不是会坐在院子里干等的人,他们需要时间锁定具体的位置,而她需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
  “王虎……”
  她开了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语调依旧不紧不慢:“你说你替上面的人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上面的那位,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你来灭我的口?秦福被抓之前,我不过是个刚入职的新人,你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除掉我。可你们一直没动手,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你上面的人需要留着我,帮包拯把秦福揪出来,把文宝斋的伪账全部浮出水面。秦福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手里有你们所有人的把柄,你上面的人早就想除掉他,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帮你们找了这个借口,现在秦福死了,所有罪证都指向他,你们正好把账册上的一切都推到他头上。而我,这个帮你们把秦福揪出来的人,现在也成了必须要被清理的尾巴。”
  她每说一句,王虎转核桃的手指便慢一分。她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他这种粗人只知道谁给钱就替谁办事,从来不会琢磨钱背后的算计。
  她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低,却更有分量:“你以为陈江是真的出远门了吗?他是秦福被抓当天就走了的,那时候我还没查到他身上。他是得到了内部消息,怕自己也落得跟秦福一样的下场,所以才连夜离开江宁。秦福是孙克杀的,不,应该这么说:秦福替上面的人杀了孙克,然后上面的人再把秦福灭了口。从头到尾,你那幕后之人手上沾了两条人命,都是替他办事的人。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你的靠山固然牢固,但如果他们觉得一个死去的替罪羊比一个活着的伙伴更有用,你的下场不会比秦福好多少。”
  王虎的手指顿住了,两颗核桃停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他盯着明晓看了很久,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犹豫。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凶狠的嘴脸,将核桃往袖中一塞,拿起靠在桌脚的短刀,蹲到明晓面前,刀刃抵住她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嘴皮子确实厉害。差点把老子说动了。你今晚必须死。”
  他站起身,朝刀疤脸挥挥手:“动手。”
  刻版师傅将桐油均匀地浇在纸堆上,又往纸堆里塞了几块浸透桐油的麻布。刀疤脸掏出火镰,嚓的一声,火星溅落在油纸上,一瞬间便蹿起尺把高的火苗。火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