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零一章 定护你周全
  孙兖的手掌覆在明晓手背上,粗糙的指腹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烟灰,却稳稳地将她止不住的颤抖包裹在其中。
  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隔着薄薄的血迹和冷汗,把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热。明晓跪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肋间的布条上,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缓慢而持续地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将他藏青色的深衣染出一片暗红。
  她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伤口,不是因为怕血,她在府衙见过比这更骇人的伤,秦福的尸体、钱万通尸体的勘验笔录、仵作解剖时那些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描述……她都不曾手抖过。但此刻,她的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因为现在受伤的人是孙兖。
  是这个从开封一路策马赶来只为确认她平安的人,是这个平日里连衣襟上的褶皱都要一丝不苟抚平的纨绔公子,此刻却衣袍焦黑、发间沾着烟灰、肋间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半身浴血地靠在府学后墙的墙根下,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几分后怕的眼神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低着头,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道,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他的伤口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看就会忍不住掉眼泪,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掉眼泪。
  孙兖靠在墙根下,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值得庆幸的巧合。
  他说他是在晚膳时分发现不对劲的。平日里明晓出门,最晚酉时必回,但那天直到赵世膺去客栈找他问“明晓怎么还没回来”,他才猛地意识到天已经黑透了。
  他就立刻出了门,沿着从府学到赵世膺院子的几条必经之路来来回回找了两趟,沿街的茶楼、书铺、秦淮河边的摊位挨个问过去,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襕衫、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赵世膺嘴上说着也许你是查案查到什么要紧线索耽搁了……”
  孙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让我把你平日走的那几条巷子再说一遍,我说完之后,他便站起来,说了句‘出事了’。”
  明晓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瞬。她能想象赵世膺说那两个字时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更静的冷静,那种一个棋手忽然发现对手走了一步不在自己计算之内的棋,必须立刻重新推演整个局面的冷静。
  然后几人分头去找。赵世膺带着崇岳沿着秦淮河大路搜寻,孙兖则从府学前街拐进那条窄巷。他在巷子中段找到了她掉落的那把削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旁边有几滴暗色的血迹。他蹲下去捡起那把削刀时,手指是抖的。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了巷口的车辙痕迹和墙角的油渍。
  桐油。这种油料他太熟悉了,他家做香料生意,各种油脂的气味和性状他自小便烂熟于心。巷角那摊油渍的黏稠度和气味,分明是染坊常用的桐油。
  赵世膺随后赶到,只看了一眼那些痕迹便迅速分析了可能的藏匿地点。
  秦淮河下游的作坊区,靠近漕运码头,那里有几家染坊和货栈,夜深人静,最适合藏人。
  两人决定分头行动,赵世膺去通知张捕头并堵住作坊区外围,孙兖则先一步潜入染坊。
  “赵世膺让我先走。”
  孙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承认某种自己曾经不肯承认的事实。
  明晓抬起眼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替他包扎的那道布条上,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本来不信他。这人从第一天见面起就在跟我较劲,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江宁的麻烦。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担心你出事。”
  明晓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布条又绕了一圈,用力打了个结。
  她正想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孙兖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窘迫。
  他说在染坊附近的巷子里,夜风裹着浓烟灌过来,什么气味都被烧焦的桐油和发霉的纸张盖住了。血腥味、焦木味、染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但他偏偏在那些浓烈的臭味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掩盖的气息。
  “你身上不是那种刺鼻的松烟墨,也不是府衙公房里那种劣质墨锭的酸苦味,而是你身上独有的、极淡的墨香。你整天写文这写那的,那气味早就渗进了你的衣襟和袖口,你自己也许浑然不觉,但我分辨得出……”
  “我家做香料生意,自小辨识各种气味是必修的功课。别人闻香是为了品鉴,我当年只想着逃课,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靠这个来找人。檀香、沉水、龙涎、麝香,每一种香料的气味我都能从一堆混杂的味道里分辨出来,但你身上的香……”
  他顿了顿,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红,像是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话有多直白:“比什么都容易认。”
  明晓愣住了,不自觉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除了烟熏火燎的焦臭味什么都闻不到。但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全天下所有的气味都不过是路标,指向她的方向才是唯一的意义。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耳根上那抹红还没有褪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到,这个人从前也是出了名的纨绔,虽然表面装模作样,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救火的锣声还在响,此起彼伏,夹杂着衙役们奔走呼喝的嘈杂。夜风从秦淮河上灌过来,吹过他们的发梢和满是烟灰的衣襟,凉意渗进皮肤,但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袍传过来,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将她的颤抖焐成了平稳的呼吸。
  孙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没受伤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滚烫而干燥,隔着薄薄的血迹和冷汗,把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焐热。
  “赵世膺应该已经通知府衙了,张捕头带人过来,最快也要一炷香的功夫。码头那边火势太大,他们得先从外围灭了火才能进得来。”
  他低声说,手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你再忍忍。”
  “我以前在汴京经常被人堵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好玩的旧事,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明晓心跳的节拍上:“是我爹生意上的对头,找了几个地痞来吓唬我。我从那以后就觉得,打架不是本事,跑得掉才是本事。今晚看来,这本事还没忘……”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明晓,那双被月光洗得格外干净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放心,我会护你周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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