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心中触动,又撕下自己衣摆上最后一片干净的布条,将孙兖肋间的伤口又加固了一层。他的血已经将之前包扎的布条浸透,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铁锈色,但好在出血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伤口周围的皮肤也没有继续肿胀。她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需要上药,需要干净的纱布,需要大夫。而眼下这些东西都在府学的高墙之外,在那些被浓烟笼罩的街道上,在那些正在与火焰搏斗的衙役和街坊们手中。
“我去找药……”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府学里应该有医药房,好像就在明伦堂后面的杂物间旁边。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
孙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忽视。他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片府学后院的寂静随时可能被打破。但她更知道,如果她不去找药,他的伤口一旦感染,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后果不堪设想。她蹲下身,将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便转身快步朝明伦堂方向走去。
明伦堂里空荡荡的,生员们早已散了学,值夜的斋长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她凭借着上两次来府学时的记忆,绕过明伦堂正厅,穿过一条窄廊,找到了那间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架子上翻找,纱带、剪刀、几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
月光被一扇半开的窗户切成两半,落在积灰的青砖地上。
明晓蹲在架子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分辨油纸包里的草药。
三七粉,止血用;艾叶,驱寒消肿;还有一包已经受潮板结的黄连,大概是备着给生员们清热退火用的。没有金疮药,没有烧酒,但这些东西已经勉强能用。她将草药包好塞进怀中,正打算沿原路返回后墙,手指刚搭上门板,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衙役那种整齐划一的靴跟落地,也不是值夜斋长那种拖沓的布履摩挲。
这脚步声轻而缓,每一步都带着年迈者特有的一种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明晓将门推开一条缝,月光透过天井洒在廊庑的青石板上,一个佝偻而清瘦的身影正缓缓穿过那片光亮。
是杜醇。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的光只够照亮他身前三尺的距离。他没有朝明伦堂的方向走,也没有回自己那间位于大成殿后面的休息室,而是沿着廊庑一路往西,拐进了通往供备处的那条窄巷。
明晓犹豫了一瞬。杜醇这么晚不回住处,独自在空荡荡的府学里穿行,去的方向分明是供备处。她将药包往怀中又紧了紧,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跟了上去。
供备处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明晓没有走得太近,只是闪身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借着廊庑的阴影遮掩身形,透过门上那道手掌宽的缝隙往里看。
杜醇站在供备处的方桌前,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采购账册和入库清单,一盏油灯摆在桌角,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刁从事刁珪。他依旧是那副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和善面孔,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悠闲得像是深夜被老友拜访而非被同僚质问。
“杜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刁珪笑眯眯地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在招待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杜醇没有接他的客套。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到其中一页,搁在刁珪面前。那本账册的纸张边缘微微泛黄,但墨迹尚新,正是明晓之前在架阁库里见过的那本府学刻书项目采购明细。
杜醇的手指在“宣州同庆坊”和“汀州”两个地名之间重重地划了一道线,声音不大,却严厉得像是戒尺敲在桌案上:“刁珪,这批纸是怎么回事?入库记录上写的是宣州同庆坊,实际入库的却是福建汀州的劣纸。你经手的每一笔采购,都打着前任知府张公的名义,说是张公定的规矩,可张公如今远在汴京,难道他还能隔空替你签这入库单吗!”
刁珪低头看了一眼账册,脸上那层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杜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府学的纸张采购向来是按规矩办事,每一笔都有入库验收的签字,每一匹纸都有供货商的章戳,账面上笔笔可查。先生若觉得哪一笔有问题,大可以去找孙教授对质,或者直接去府衙告我一状……只是不知道包大人现在还有没有功夫管这些琐事。”
杜醇盯着他那张永远挂着三分笑的脸,忽然放缓了语气,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严厉,反而多了几分沉重:“府衙已经开始行动了。今晚作坊区大火,抓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你和孙适暗中的那些勾当,以次充好的纸张,伪造的入库单,通过文宝斋洗出去的官银……及早收手,或许还来得及。”
刁珪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刻薄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杜先生教训得好。只是杜先生只顾着教训旁人,怎么不先问问自己?李念安的入学资格是谁特批的?府学招生,向来是有严格户籍限制的,他一个籍贯不明、父母婚书缺失的私生子,凭什么能入府学?当年若不是你杜先生亲自作保,在户籍上替他父亲名下添了那笔‘已故’,他连府学的大门都摸不着。这些年来给他多拨的学田补贴是谁签的字?他母亲孟元能在府学刻书坊接到额外的零工,是谁暗中周旋的?这些年私下资助孟元母子的,难道不是你杜醇?”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裂痕又慢慢合拢,重新恢复成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只是此刻这微笑里多了几分令人发冷的意味:“杜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在下也不妨直说。我与李通叔曾经是府学同僚,之前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事已至此,在下可没有一个会杀人的同僚儿子!”
杜醇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将摊在桌上的账册合上,收进袖中,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苍凉而沉重:“李通叔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我来替他辩白。至于念安,更轮不到你来评判。你做下的那些事,能善了的,尽早善了罢。”
明晓站在廊柱后,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方才一直以为杜醇对孟元母子的资助只是出于对故人遗孤的同情——李通叔是他的学生,李念安是学生的儿子,老师资助学生遗孤,天经地义。
但刁珪竟然也是李通叔的同僚,杜醇之前之所以在提到王益的官职时说谎,也许不是刻意的欺骗,当年王益任通判时,官场上的人情纠葛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盘根错节。杜醇把王益说成知府,也许是他和李通叔之间,也绝不止是师生之谊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候,她余光扫到对面廊柱后还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消瘦、单薄,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是李念安。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一只手死死攥着廊柱的木纹,指甲都掐进了木缝里。他显然也听到了刁珪方才那番话,听到了他父亲的名讳和“杀人”这两个字被放在同一句话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肩膀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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