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自然是拿不出其他凭证,她也解释不了王安石当初为什么不查。
雪花落在她脸上,细密的雪粒带着秦淮河水汽特有的凉意,落在她的睫毛上、嘴唇上,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陈江,看着雪花同样落在他和李念安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念安站在石狮子旁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原本还亮着一簇微弱的光,那是明晓方才说她是来查李通叔死因时点燃的。可当陈江一句接一句地逼问“当初为什么不查”“十多年了不闻不问”“他也跟钱万通一样是那些人同伙吗”时,那簇光便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明晓看得很清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那些人……”她自然捕捉到了陈江说的话。
“那些人”是什么人?钱万通是信使,王虎是中间人,孙适和张安全是幕后操纵者……这些人串在一起,织成了一张从江宁到扬州、从湖州到福建的伪币洗钱网,这背后肯定还有其他人。
“那些人”显然还不止是洗钱,当初李通叔和陈安石的死,陈江查了十几年,查到的最核心的秘密,也许不只是贪墨,也许更加黑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是李通叔和陈安石的死,牵扯极广。
至于王安石……应该对此完全不知情。
否则陈江应该早就找上门去了,而不是一直蛰伏在江宁。
又
既然她已经编谎话说自己是王安石的部下,就不能让陈江觉得王安石是个冷血无情、袖手旁观的人。
她抬起头,迎着陈江那双翻涌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睛,开口说道:“你问为什么早不查晚不查,偏要等到十多年后才来查……”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初你兄长和李通叔出事时,王大人刚中进士不久,正在淮南节度判官任上,连品级都没站稳。他当时痛心疾首,写了哀辞悼诗,可他没有实权,没有证据,没有靠山。他只是一个刚入仕途的年轻人,连自己都保不住……你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他在鄞县一个人修水利、平物价、贷谷与民,被多少人弹劾过?他自己也是几起几落,在地方官任上辗转十多年,去年才回京任群牧判官。他不是不查,是没能力查。他自己的处境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而且他并不清楚当初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意外,我来江宁本意是探亲,查案也是发现端倪……”
“说得倒好听!”
陈江冷笑了一声,但明晓注意到他握刀的手略微松了半分:“就算他没参与,也改变不了他袖手旁观的事实。十多年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这种人,也配称挚友?”
“他提没提过,你怎么知道?”
明晓斩钉截铁地接道,目光坦然地迎上陈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在写哀辞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在提。他把李通叔比作君子,把陈安石和李通叔同溺的事写进文章里,让后来人知道有这两个人曾经来过这世上,知道你兄长和李通叔是值得记住的人。你觉得这是假惺惺的哀悼?我告诉你,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用自己的方式,纪念自己的挚友。你可以恨他没有帮上忙,但你不能怀疑他对友人之情。”
陈江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中,下颌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但他没有说话。
明晓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能感觉到陈江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不甘心。一个人蛰伏十几年,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今夜,却被她一个小胥吏识破了身份,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陈老板,你今晚绑了孙适,绑了张安全,又让你嫂子孟元站到树下举刀。你们谋划了这么久,该查的证据查了,该绑的人绑了,该说的话说了,眼看就要成功了。”
她将抵在喉结下方的刀刃用指腹轻轻拨开半分,刀刃在她指尖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她没有在意,只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你想想你兄长,想想李通叔,想想李念安,想想还在雪地里握着刀的孟元……你是想在关键时刻杀一个毫无相关的人,还是想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陈江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一闪而逝。
明晓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恨王大人。你是恨当初他没有帮忙。其实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王大人的错。你不能因为不甘心,就把怨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我,是孟元,是李念安,是真相。你若在这里杀了我,孟元今晚做的所有事,都白费了,真相就永远沉在水底了。”
一时之间,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雪花落在青石板上的簌簌声。
陈江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刀悬在半空中。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念安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道:“江叔,她不是坏人。她在供备处里跟我说,我爹的死不是意外,她让我信包大人。而且她这么年轻,当初我爹出事时她不过是个幼童,她又有什么错?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杀她,是救我娘,是对付那些官府里的人。”
陈江没有回答。他看着李念安那双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这个被自己用刀抵着脖子、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畏惧的年轻胥吏,然后将刀收回了袖中,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临危不乱,是有几分真本事。”
他用那双被风雪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了明晓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承认,又带着几分仍然没有放下的戒备。
“等着,以后再收拾你。”
明晓靠在石狮基座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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