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江南转运使
  明晓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石狮子另一侧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侧身探出半边脸,目光越过石狮基座的边缘,看见包拯已经走到了老槐树下。
  包兴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身后,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但包拯没有站在伞下,他站在孟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火把的光将他面容映得棱角分明,细雪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他纹丝不动。
  赵世膺和崇岳也从供备处方向赶了过来。赵世膺的衣袍上沾着不少烟灰,显然是在火场那边盯到了最后,但他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拇指上那枚素面银戒,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石狮子旁边,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站到了包拯身后。崇岳依旧是那张冷脸,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他旁边是受伤虚弱的孙兖,捂着伤口一直在寻找什么。
  杜醇也来了,他站在府学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从刁从事桌上拿走的账册,纸页被雪水洇湿了一角,但他浑然不觉。
  火把将整条文枢坊映得如同白昼。但这白昼是昏黄的、跳动的、被风雪撕扯得忽明忽暗的。雪越下越密,不再是细碎的雪粒,而是指甲盖大小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树下学生们的肩头,落在孟元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上。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
  火把的红与雪花的白,而在这两种颜色的交界处,是秦淮河上飘来的浓烟,是夜风卷起的灰烬,是被吊在树上的两个男人晃动的影子。
  陈江站在石狮子旁边,微微仰头看着这一切。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雪片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压抑,有隐忍,还有一种明晓一时半会儿读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再等等……”
  明晓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等孟元放下刀,等包拯下令拿人,等这场漫长的、混乱的、充满了冤屈和愤怒的夜晚有一个了结。
  而陈江,他是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队人马从府前街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公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几个骑马的随从和两排步行的衙役。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胸前的补子——是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官服。
  包拯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陈江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明晓忽然明白了,江南东路转运使掌管一路财赋,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拨付、漕运货栈的商税征收、织造衙门的丝绸调拨,全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如果这条伪币洗钱链是从江宁延伸到扬州、从湖州延伸到福建,那么转运使这个位置上的人,绝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要么他也是受害者,被蒙蔽了多年,要么他本身就是这张网上最重要的一个环,那个向幕后之人提供庇护、为这条洗钱链铺平道路的人。
  而陈江等的人,会是他吗?
  那转运使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包拯走去。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姿态从容而恭敬,朝包拯拱手一礼,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包大人,本官接到急报,说府学出了乱子,有人绑了朝廷命官。不知眼下情形如何?可有需要本官协助之处?”
  包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极深极沉的目光看着转运使,像是在审视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答案。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文枢坊的空气都微微凝滞:“吕大人来得正好。本府正有一桩旧案,需要请你协助查办。”
  吕昌龄神色尴尬,拱手道:“包大人,实不相瞒,下官今年才上任,对江宁府学的事务尚在熟悉之中。前任杨察杨大人已于今年病卒,再前任孙甫孙大人也是多年前的旧事。这桩旧案,下官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得体的歉意,语气诚恳而温和,像是在婉拒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请托。
  陈江站在石狮子旁边,攥刀的手青筋暴起。
  明晓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狼,随时可能冲出去撕咬。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吕昌龄那张装模作样有歉意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念安站在石狮子的另一侧,一只手扶着石狮基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看吕昌龄,也没有看包拯,只是死死地盯着老槐树下握刀的孟元。
  孟元的手在发抖。她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雪花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顺着衣褶滑落,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渗进粗布里。她知道身后那些学生都在看着她,知道包拯就站在她面前,温和而又威严地注视着她。
  她没有退缩,更没有放下刀。
  吕昌龄走到老槐树下,先看了看吊在树上的孙适,叹了口气,用一种惋惜而理解的语气说道:“孙教授在府学多年,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此番被人绑在这里,想必是受了什么误会,或是被人蒙蔽。下官相信,以孙教授的为人,绝不可能做出贪墨官银的事。”
  他又转向另一根树杈上吊着的张安全,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而鄙夷:“至于此人……包大人,下官虽任职不长,但也知道江宁府从来没有什么‘织造副使’。江宁府的官营织造归织罗务管辖,只设监当官一名,正八品。此人长期冒充朝廷命官,欺压百姓,招摇撞骗,按我朝律法,冒充官员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借此欺压良善、敛财聚敛,罪加一等,当从重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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