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三十章 孙涛认罪了
  明晓看着孙涛这副模样,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方才已经认了贪墨,认了伪造账目,认了私铸钱范,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已经是死罪。但他偏偏在“杀人”这条罪名上不肯松口,因为杀人这条罪名一旦认了,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
  杀秦福、杀孙克的幕后主使,或许此刻就坐在堂下,而他不敢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但不说出来,包拯会放过他吗?不会。说出来,那个人会放过他吗?更不会。
  所以他卡在这里,进退两难,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包拯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将孙涛那份认罪状轻轻搁在案上,拿起了另一本账册,这本账册是许恒从上元县带回的卷宗,里面记录着江宁府近五年所有涉及官营织造的账目往来。
  包拯翻到其中一页,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问道:“本府再问你另一桩事。你方才认了贪墨……那你贪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贪的?除了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你还碰过哪些钱?”
  孙涛显然没想到包拯会忽然把话题从杀人转向贪墨的具体数额。他愣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陷阱,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人,属下经手的伪账,大多是刁从事指使的。属下从中分得的数目,折合铜钱大约两千贯。这笔钱属下一直藏着,从未挥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属下家中搜。”
  “两千贯。”
  包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翻到账册的另一页:“但本府手里这份账目显示,仅你经手的织罗务采购一项,近三年便有多笔异常支出。织罗务每年从官营织造作坊采购的素缎和湖绫,市价总值不超过三千贯,但户曹的实际拨款年年递增,到今年已经涨到了近四千贯。多出来的这一千贯,去了哪里?”
  孙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吕昌龄。吕昌龄依旧是那副浑然无事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随即又松弛下来,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孙涛收回目光,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答道:“织罗务的账目属下只是经手,实际运作是张安全……就是那个冒充织造副使的骗子,是他在操持。他以次充好,将劣质素缎充作上等湖绫入库,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件事属下知情不报,是属下的罪过。但属下并没有从中分钱。”
  包拯将账册翻到另一页,又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许恒在句容、溧水二县核对赋税账目时发现的一笔异常款项。
  “句容县今年上交的赋税中有一笔折银三百两的漕运损耗,账面上记录的是损耗于江宁至扬州的漕运途中。但本府派人去漕运货栈核实过,今年以来江宁至扬州的漕运损耗率并未超过往年,这笔三百两的损耗是虚报的。谁虚报的?你。这笔钱去了哪里?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还是进了某个人的口袋?”
  孙涛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漕运损耗是每年都有的例行账目,他做得极隐蔽,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货栈签单和船主签章,他以为不会有人去逐笔核实。
  可包拯不仅派人去核实了,还查出了具体数额。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沙哑而干涩的声音说道:“那笔钱……属下分了一半,另一半给了织罗务的张安全。张安全说他在织造衙门里有关系,能替属下遮掩。属下当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包拯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又拿起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湖州府衙的协查回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过音量,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孙涛这些年的贪墨网络一层一层地剖开:“本府手里还有一份湖州府衙的协查回函。湖州龚家银楼近两年定制了一批素面云头铜簪,定制人是钱万通。但钱万通付银楼的钱是从文宝斋账上支出的,文宝斋的钱是陈记绸缎庄转过去的,陈记绸缎庄的钱是从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中截留的,而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是你孙涛经手的。钱万通死后,他随身携带的作废交子被查出是扬州布业行会流出的废票。这些废票是怎么流入江宁的?谁在其中牵线?谁在户曹的位置上替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他将那份协查回函放在所有文件的最上面,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威严:“每一桩事,都有你孙涛的影子。你不是被迫的,你是这条链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环。现在你告诉本府,这些事,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孙涛彻底崩溃了。他瘫跪在堂下,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微微发抖的手臂上。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讽刺,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太久终于认命的悲凉:“大人说得都对。所有的事,都有属下的影子。贪墨官银、伪造账目、私铸钱范、虚报漕运损耗、替废票流入江宁牵线搭桥……桩桩件件,属下都认。但属下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秦福和孙克的死,属下并不清楚知道是谁做的,属下只求大人一件事——属下家中老母年过七旬,她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不要牵连她。”
  他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吕昌龄依旧端着茶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浑然无事的表情。潘夙依旧端坐如山。
  包拯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声音不高,却震得整间正堂都安静了下来:“带宋染匠。”
  宋染匠被押上堂时,步履蹒跚,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他走到堂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涛,又看了一眼瘫跪在一旁的王虎,然后默默地跪了下来。
  他开口时用的依旧是浓重的福建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孙涛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替他处理掉两个人。秦福和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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