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如此官之道
  孙涛猛地抬起头,那张一向挂着和气笑容的圆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衙役死死按住肩膀,只能半跪半趴地朝宋染匠的方向嘶吼:“你血口喷人!秦福死的那天晚上我根本没见过你!你是王虎的人,你是王虎从福建带来的染匠,你在陈江的染坊里干了多少年,你跟陈江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大人!宋染匠是王虎的人,王虎和陈江他们合起伙来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被逼到绝境之后不管不顾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宋染匠跪在堂下,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目光看了孙涛一眼。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包拯的方向,用浓重的福建口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药粉是我配的。剂量是孙涛告诉我的。他说秦福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孙克也是他让我灭的口。我只认钱,不认人。他给了我钱,我就替他办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染坊里进了几匹布、用了多少染料,没有半分波澜。
  孙涛拼命挣扎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堂下一道威严的声音硬生生截断了。
  一直沉默端坐的潘夙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将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孙涛,你贪墨官银、私通铸铁坊、伪造账目,桩桩件件罪证确凿。如今又有人证当堂指认你杀人灭口。你再狡辩下去,也只是徒增笑柄。来人,将孙涛押入大牢,待案件查明后一并处置。”
  孙涛瞪大眼睛看着潘夙,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是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都倒出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吕昌龄在潘夙说话的同时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几乎只是下巴轻轻一沉,却像是在孙涛的喉咙上又加了一道锁。他忽然明白了,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在需要时被安插在户曹、在不需要时被随手丢弃的棋子。现在棋下完了,棋子该被收走了。
  明晓看着孙涛被两个衙役架起来,看着他脸上那种恍然大悟之后万念俱灰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冷。她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就是这个圆脸爱笑的中年人领着她熟悉府衙,替她安排了吏舍还多给了她一床褥子,说朝西那间冬天灌西北风,多铺一床褥子暖和些。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他是个好人。
  也许在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与贪墨和杀人无关的日子里,他确实是个好人。
  只是他站错了队,或者说他选择了站队,而站队的结果就是,当网破了的时候,最中心的蜘蛛最先被推出来挡刀。而吕昌龄和潘夙,一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一个语气威严不容置疑,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话、点一下头,就能让一个人永远闭上嘴。
  孙涛被拖到门口时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来,朝包拯的方向喊了一句“我冤枉——”,话音未落,吕昌龄手里的茶盏便重重搁在了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绯色公服的袖口,他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极其冷厉的语气喝道—。
  “死不悔改,押下去。”
  孙涛被拖了出去,声音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包拯端坐在公案后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潘夙和吕昌龄的话,只是用一种极深极沉的目光看着孙涛被拖走的方向。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沉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争执和封口与他毫无关系。但当惊堂木重新落回案面、宣布今日审案到此为止、押后再审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堂下左侧的席位,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吕昌龄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孙涛被拖下去之后,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包拯宣布今日审案到此为止,押后再审,然后便从公案后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潘夙和吕昌龄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后堂。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中,正准备跟着众人散去,却听见包拯在经过她身侧时极轻地说了一句:“陈明之,随我来。”
  她心头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二堂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将包拯的背影镀上一层灰蒙蒙的轮廓。他在窗边站定,负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许久没有说话。
  明晓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不敢出声。
  “今日堂上,你做得很好。”
  包拯开口了,声音比在公堂上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审案时没有的疲惫:“证据翔实,条理清晰,对答得体。老夫没有看错你。”
  明晓低下头,说都是府尹教导有方。包拯摆了摆手,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被暮色映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期许。
  “为官之道,不在审案,在审时。审案容易,审时难。今日堂上,你看到的不止是一桩命案,也不止是一桩贪墨案。你看到的是江宁官场几十年的积弊。这些东西,不是一堂审就能审干净的。”
  明晓抬起头,想问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包拯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今日审案,你可有觉得哪里不对?”
  明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孙掌吏最后想说的话,被潘大人和吕大人拦下了。属下觉得……他也许真的不是主谋。”
  “不是也许。”
  包拯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但字字清晰。
  “孙涛不是主谋。他是替人办事的。但他最后为什么不再喊冤了?”
  明晓想了想,答道:“因为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他喊得越大声,死得越快。”
  包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从案上拿起那本许恒呈上来的账册,放在明晓面前。
  “这本账册,你在堂上听过,也看过。上面的每一笔数目,都核对过。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贪墨,都有孙涛的签名。但真正能定他死罪的罪名,不是贪墨,是杀人。而杀秦福、杀孙克的证据,只有一个宋染匠的证词。宋染匠当堂认罪,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孙涛,把王虎摘得一干二净,把陈江摘得一干二净。他一个染匠,哪来的本事在大牢里下毒?他背后的人,是谁?”
  明晓点头。
  “宋染匠是在替人顶罪?”
  “不是顶罪。”
  包拯摇了摇头:“宋染匠确实杀了人。苦艾粉是他配的,剂量是他掌握的,秦福和孙克都是死在他手里。但指使他杀人的人,不是孙涛。孙涛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幕后主使……孙涛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不敢说。”
  他顿了顿,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几株在暮色中愈发清瘦的老梅。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明晓推心置腹。
  “为官之道,有可为,有不可为。今日堂上,老夫没有继续追问孙涛,也没有点破那个坐在堂下的人,因为时机未到。老夫在江宁,待不了太久。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事,需要时机;有些事,需要更锋利的刀……”
  明晓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包拯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深目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期许的光芒。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她手里。
  “这是许恒从上元县带回来的全部账册抄件。你今晚回去仔细核对,若有新的发现,明日一早来报。此案远未结束,你还有的忙。”
  明晓双手接过账册,只觉得沉甸甸的,不只是纸张的重量。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又听见包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让她鼻子微微一酸。
  “陈明之,老夫用人,从不问出身。你在江宁无亲无故,无根无基,这是你的短处,也是你的长处——短处是你没有靠山,长处是你不需要靠山。你只靠你自己。好好当差,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明晓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包拯,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