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离开时,天已经快四更了。雪还在下,细得几乎像雾,密匝匝地贴在窗纸上,把外头一点残存的灯火也晕成模糊的一片。
她还是没去赵世膺的院子,而是去了孙兖在的客栈,她开了一间房,轻手轻脚上了楼,没惊动旁人,只把门掩上,又点起一盏小灯,才将那本用油纸包着的《介甫选集》从箱底取出来。
这书是她前些从陈江书房里偷偷换出来的。今夜陈江那番话,逼得她不得不从这书里再找些东西。
灯花“噼”地爆了一下,极轻。
明晓把书摊在膝上,一页页翻过去。
纸页上有不少批注,字极小,却工整得近乎执拗。朱笔黑笔间杂着,有些地方只写一两个词,像“谬也”“此可证”;有些地方却写满了整页,字迹压在原文旁边,像要从纸页里渗出来。
她越看越觉得,这不像一个普通读书人的批注。
陈江是把王安石的每一篇文章,都当成了敌人的刀,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这还真不像是粉丝行为。
翻到后面,她忽然停住了。
那篇《同学一首别子固》旁边,陈江用极细的笔写了一排小字:“十月廿三,伯起忌日,复读此篇,恨不能以头抢地。”
字迹极轻,像写时手在抖。
明晓手指按在那一行上,许久没动。
她不知道陈安石忌日是哪一天,当时也没注意这伯起就是陈安石。
她继续翻。
书的封底内页里,一处不起眼的折角里,写了一份抄录的旧诗,字迹与批注相同。诗末只有一句:“介甫何敢妄称安石。”
明晓心头一跳。
陈江这十几年,或许就在这样一本本、一页页的字里,与王安石较着劲。
窗外的风忽地大了,窗纸被吹得“扑棱”一响,像有什么人在外面轻轻拍了一下。她抬头望向那扇半旧的木窗,只觉这江宁的夜,比来时更冷了。
包拯那边,从这一夜起便不再掩饰。府衙内外的人很快都觉出风向变了。先是户曹的旧年漕银账被重新提出来,接着供备处、府学、文宝斋、陈记绸缎庄的账房都被差役拿着批文一一问话。张安全家小被请到府衙后堂,王虎和孟元又各被提了一次,虽未再上公堂,却都关在偏房里问到了天黑。整个江宁像忽然被压进了一层薄冰里,说不清哪里在响,可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冰底下闷闷的裂纹声。街面上,悦来客栈被封得更严,前后门都贴了白封条,雪落在上头,很快又覆了一层。
百姓们路过时都绕远了些,连在门外的小食摊子也挪到了巷子深处。
明晓又翻了遍那本《介甫选集》,终究还是把书合上了。
纸页上的批注她大多认得,连起来也能读个大概,可再往深里想,便觉得隔着一层。这书里牵涉的官名、地势、学派往还,她不能尽懂。心里那点从现代带来的知识,像一盒散乱的拼图,明明抓着一把,却拼不出有用的东西来。
她叹了口气,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枕下,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蒙蒙发灰,雪小了些,远处街口有更夫缩着脖子走过,梆子声又沉又远。
门上被人极轻地敲了两下。
她回头,听见孙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低得有些沙:“是我。”
明晓开了门。孙兖站在门外,脸色仍带着伤病未愈的苍白。
他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进来,只把手里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壶递过来:“热的。姜汤。你几天没好好睡了。”
明晓接过,手心被那点温热一烫,才觉出自己已经冻得发僵。她侧身让他进屋,自己仍坐回床边。孙兖在她斜对面坐下,没有再开口,只拿那双眼睛慢慢看她。
他似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从哪一句起。外头风雪已把天地搅成灰白一片,屋里静得像被这夜压住了。
“你……心里有事?”
明晓看他一眼。
孙兖怔了怔,勉强一笑:“没有。”
他说着,目光却避了开去,低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事。
明晓没有追问。她太累了,累得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又细又密,像在给这座城裹一层素衣。
又过了片刻,孙兖忽然道:“若事情真不可为,你……别硬撑。”
他说话时没看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晓心口像被人轻轻揉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串又急又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楼下伙计压着嗓子说话。有人敲她的门,比孙兖方才更重些:“陈先生在吗?清风楼的贺掌柜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
明晓和孙兖同时一顿。她起身去开门,见是客栈里的跑堂,满头满肩都是雪,显然一路跑来。
明晓问:“可说什么事?”
跑堂摇头:“没说。只让陈先生一人去。掌柜说,越快越好。”
孙兖也站了起来,像要跟她同去。她摇摇头,低声道:“放心没事 我去去就回。”
孙兖没说话,只极紧地抿着唇。他到底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叫了她一声:“明晓。”
明晓脚步一顿,没回头。
她听他又低声道:“我等你。”
明晓没应,只把身上的斗篷裹紧,跟着跑堂下了楼。
外头雪势又急,风从巷口灌来,像要把人推回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清风楼赶,脑中却翻着方才那本《介甫选集》里的字。
现在清风楼忽然来请,便如这雪里的风,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
明晓在雪里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才看见清风楼黑黢黢地立在前头。
这楼自上次被人纵火后,便一直没再开门。原本临街的招牌被烟熏得只剩半截,但还挂在檐下。楼前阶上积着极厚的雪,把烧塌的一角也掩住了些。远远望去,像一艘搁浅在雪里的旧船。
她没走正门,绕到楼后一处的夹道。夹道尽头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淡的灯光。
她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一瞬,又敲一下。
门从里面拉开,掌柜探出半张脸来,见了明晓,才忙把她让进去。
楼里极静,冷得和外面差不多。一股炭灰混着旧木头的气味仍没散尽。桌椅都靠墙叠着,地上还留着火烧过后的焦痕。
掌柜提着盏油灯,引她明晓往深处走。
明晓四下一扫,低声道:“李念安……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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