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一百九十七章 顾时还没走
  明晓慢慢往府衙方向走,心里还乱着。雪片落在眉梢,凉丝丝的,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指尖碰到额头上方才被孙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有一点异样的烫。
  她晃了晃头,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路过一条稍宽的街面时,她忽然觉出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叫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懒散。
  她抬头。
  街边一座两层酒楼,二楼的窗半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盘。有人斜靠在窗框上,一条腿曲着踩在凳面,一条腿垂在窗下,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鸦青棉袍,领口松松敞着,像刚爬起来不久。手里捏着一只梨,咬得汁水都顺着指缝流下来,也不擦,只用舌头一卷,便又咬下一大口。
  那吃相说不上粗鲁,可也绝谈不上体面,偏偏他做出来,倒像故意在逗谁。
  是顾时。
  明晓脚步一顿。顾时正低头啃梨,那梨是窖藏过的鹅梨,皮薄肉厚,咬开处露出雪白微黄的果肉,汁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他随手把袖子一撸,手腕上还露出一道旧疤。
  他像是早看见了她,也不急着招呼,只朝她挑了挑眉,那眉峰一高一低,懒洋洋的,像在说:上来不上来?
  明晓想了想,抬脚进了酒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上了二楼,顾时没坐在大堂,而是靠窗最里头一张矮案。那案上摆得满满当当,像刚有人从铺子里挑了一担果子来。
  明晓走近了才看清,盘中有橙子、金橘、几节甘蔗,另一只碟子里码着削好的荸荠,旁边一小碟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壳微微裂开,露出黄澄澄的仁。
  再往边上看,还有一碟柿饼,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落了细雪。靠窗一只粗陶碟里,盛着几枚雕花的蜜煎金橘,切得玲珑剔透,摆成梅花的模样。最里头,还藏着一只小瓷罐,揭开一半,里面是黄澄澄的梨干。
  这满案果子,粗看寻常,细看却难得。
  深冬腊月,江宁本地鲜果早就断了,街上能见的多是干果蜜饯。这几枚橙子,皮色虽亮,个头却不大,多半是太湖洞庭一带走运河运来的,摆到此时还水灵,价钱怕不便宜。那几枚鲜橄榄,圆润油绿,一看就是从闽广贩来的,冬日里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更别说那碟雕花蜜煎,做工精细,是官宦富家宴席上的消夜果盒才有的东西。
  顾时把手里啃剩的梨核往窗外一丢,也不管落在哪里,拍了拍手,才道:“坐。请你吃果子。”
  明晓在对面坐下。她低头看了看那满案果盘,又看看顾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时有些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个人,上回在巷子里提着一把陌刀替她挡刀,动作利落得像军中好手;这一回又在酒楼上啃梨吃果,懒散得像个不务正业的世家子弟。
  若不是她亲眼见过他那双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吓人,她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人真就只是顾家那个没什么出息、成日吃喝玩乐的庶子。
  “有事?”
  她问。
  顾时笑了一声,从果盘里挑出一枚金橘,在指尖转了转,却不吃,只道:“没事就不能请你吃果子?江宁的冬天,能吃上这些的,可没几家。我请得起。”
  明晓没接那金橘。她只看着顾时,看他嘴角还沾着梨汁,看他眼底那点笑。
  那笑里还藏着别的什么,只是他不说,她也不打算立刻问。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明晓就这么靠在椅背上,隔着满案的果子看着对面吃得正起劲的顾时。
  他吃东西不紧不慢,却有一种极勾人的节奏。
  他先拿过一节甘蔗,用牙咬住一头,手腕一拧,脆生生地撕下一截皮来,嚼了两口,吐在碟边,动作利落又随意。接着又拈起一颗糖炒栗子,两指一捏,壳裂开,黄澄澄的仁落在掌心,他却不急着送进嘴里,先在手心掂了掂,才丢进去,嚼得咔嚓咔嚓响。那声音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明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这人要是搁在现代,开个吃播准能火。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吃东西又不端着,也不邋遢,吃得香,吃得认真,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野气。
  观众就爱看这个。
  她想着想着,竟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还没吃过正经东西,先前随意垫肚子的那块冷饼早不知消化到哪儿去了。
  她下意识吞了一下口水,又赶紧压住,怕被顾时看出来。
  顾时又拿起一只梨,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也不擦,只歪过头来看她,眼里像带着点笑。
  “你怎么还不走?”
  明晓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
  她怕他再看下去,自己那点饿意就要藏不住了。
  顾时闻言,慢慢把嘴里的梨嚼完,咽下去,才翘起二郎腿,往后一靠,道:“你管我呢?”
  明晓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她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之前在巷子里救她的时候,干净利落得像换了个人;这会儿坐在酒楼上啃梨吃果,又懒散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世家子。
  “你一天到晚在江宁晃,到底在做什么?”
  她又问。
  顾时把梨核往碟边一搁,拿过那只青瓷盘里最后一枚金橘,在指尖转了转,道:“做买卖。看热闹。”
  他说完,把金橘抛起来,又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像嫌酸,又像觉得有趣。
  接着,他把最后一枚金橘嚼完,核吐在碟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又顺手拿过那截削好的甘蔗,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看向明晓。
  他吃东西的时候像个无事闲人,可那双眼一落到她身上,便忽然有了重量。
  “倒是你……”
  他道,声音懒懒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了一下:“真的准备赖在江宁不走了?明晨也不管了?”
  明晓正低头看案上那只空了一半的果碟,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对上顾时的目光。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甘蔗汁的甜光,可眼底那点东西,跟方才吃梨时完全不同。
  “你管我呢——”
  她回道。
  她把这几个字还给他,语气像随手扔回去一颗枣核。
  顾时听了,却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可他眼底那点重量没散,反倒沉了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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