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着孙兖。这个人站在她面前,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忽然有些慌。她不是不喜欢他。从汴京到江宁,这个人一直在。他知道她身份不明,却没有追问;知道她得罪了文家,却一次次替她挡在前头。
她心里是有他的,这一点,她骗不了自己。
可那是喜欢,还是爱呢?她不知道。她一个从现代穿来的人,见过太多感情的开始和结束。她不敢轻易说“爱”,也不敢轻易许“等”。她连自己明天会在哪里都不知道。
包拯要回京了,陈江的案子还没完,明晨下落不明,原主的秘密还悬着。
她身上背着太多东西,担不起一个人的“等”。
她若应了,就是给孙兖套上一根看不见的绳。
她不想这样。
“我不能收。”
她把玉佩往前递了递,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这东西太贵重,我没法收。”
孙兖没有接。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慢慢聚起来。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跟自己较一个极大的劲。
再睁开时,他道:“这是定情信物。”
明晓一怔。
孙兖道:“明年的科考。我若中了,便娶你。你若愿意,就拿着这玉等我。你若不愿,就把它扔了。可我话放在这儿,我明年一定娶你。”
他说得又急又稳,像怕她打断,又像把什么埋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明晓被他这一句“娶你”砸得有些发懵。
她想说“你先别这么急,我们还不了解”,又想说“我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能许你这些”。
可她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孙兖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她整个人裹住。
明晓身子一僵,玉佩硌在两人之间,硬邦邦的。她闻到他大氅上风雪的冷气,还有底下那一层极淡的、熟悉的气息。她的脸贴在他肩头,一时忘了挣,也忘了推。
她听见他心跳得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稳着说话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些,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眉梢,一触即收。
明晓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愣在原地,只觉额头上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厉害。
孙兖退开半步,抬手在她头顶极轻地摸了一下。那只手带着伤后的凉,却有一种笨拙的温柔。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像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又像变了一个人。
“等我。”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顺子抱着箱笼小跑跟在后头,嘴里喊着“郎君慢些”。骡车动起来,碾过泥泞的雪地,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轮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明晓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该喊一声,该挥手,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亲吻和承诺砸得回不过神来。
风灌进城门洞子,把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雪沫子扑过来,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极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脸有些烫。
她哪里知道,就在城门洞子外的官道拐角处,那辆本该走远的马车正停在树下。车帘掀开着一角,赵世膺靠在车壁上,把那一切从头到尾看进了眼里。
孙兖方才转身前,朝那个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赵世膺没有回应,只把手里那串木珠慢慢转了半圈,唇边那点笑彻底淡了下去。
他放下帘子,朝车夫淡淡道:“走。”
马车重新动了。
雪还在下,把两行脚印和两道车辙慢慢盖住。
马车驶出城门洞子,上了官道。车轮碾过雪泥,车身一晃一晃的。
崇岳在外头赶车,车内只有赵世膺一人,靠在壁上,手里的木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崇岳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主君,我们……”
赵世膺没有睁眼,只道:“若她沉迷于情爱,那就罢了。”
崇岳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主君说“罢了”两个字时,不一定是真的罢了。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主君不想说,他就不该问。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赵世膺鹤氅的一角轻轻翻动。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雪粒打在车篷上的沙沙声。
另一头,孙兖的马车里也不安生。
顺子赶着车,几次回头看向车帘,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这么来回了几回,孙兖终于隔着帘子道:“有话就说。”
顺子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郎君,方才那玉……明娘子她,她那个性子,知道实情后……怕是……怕是不会要的。她那么聪慧,很快就能察觉到……您不应该瞒她……”
车里静了一瞬。
顺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又补了一句:“小的不是多嘴,小的只是觉得,明娘子她不是寻常女子,她若知道您……”
“顺子。”
孙兖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不高,却冷得顺子打了个激灵:“你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君。”
顺子握着缰绳的手一抖,忙低下头去:“是,小的知错了。”
车里再没了声。
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远,车辙印在雪里,被风一卷,很快就模糊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明晓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城里走。
玉佩揣进贴身的衣袋里,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温热。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眉梢,她像觉不出冷,只一步步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拐过城门内那条窄巷时,她忽然听见一阵极低的争执声。抬头一看,竟是李念安和孟元母子。两人正站在巷口,脚边放着一只旧包袱和一卷铺盖,像是要远行。孟元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草草挽着,脸色比这雪天还灰。李念安站在她身边,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两人身后不远处,几个挑担的、扫雪的、过路的百姓正朝他们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府学生,听说他爹当年死得不明不白,他自己也牵扯进命案里了。”
“他娘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听说跟那个死鬼钱万通有过拉扯。”
“啧啧,还读书人呢,如今连府学都回不去了,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些话不大,却像雪粒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孟元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把李念安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像怕那些目光把儿子割伤。
李念安咬着下唇,脸色白里透青,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明晓心里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李念安。”
李念安闻声抬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孟元更是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半句:“陈……陈先生。”
那语气里的警惕和畏惧,像一根细针扎在明晓心口上。她站住脚,没有再往前走,只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了?”
孟元不说话,李念安低声道:“回乡下。我娘说,不待了。”
明晓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虎的案子判了,收监了。孟元和李念安虽没定罪,可这满城的议论,早已替他们定了。府学回不去,街坊避着走,连买个饼都要被人多看两眼。这江宁,他们是待不下去了。她知道那种被所有人斜着眼睛看的滋味。
“如果……去汴京的话……”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可以去找我。”
李念安抬起头,怔怔看着她。
明晓道:“汴京,清风楼。你去了,只说找陈明之。若有什么事,能帮的,我一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