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搁回案上,道:“先回去歇着。这件事,容后再议。”
明晓跪在那里,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包拯已经重新拿起一卷文书,翻到方才停下的那一页,便知道今晚是问不出结果了。
她慢慢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后堂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廊下风冷,她站在檐下吸了一口,胸口那点被烛火烤出来的热意很快就散了。
回值房的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一时觉得包拯那沉默里有几分应允,一时又觉得那沉默里什么也没有。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好。天还没亮透,便听见外头有人拍门。
是顺子。
他跑得满头是汗,雪地里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见了明晓也顾不上行礼,只喘着气道:“陈先生……我家郎君……他今日要走了,请您去城门口,说有句话要当面跟您讲。”
明晓一怔,来不及细问,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她先去户曹告了假,又跟包兴说了一声,才跟着顺子往城门赶。
城门口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官道上的雪被踩成一条泥浆带,两旁堆着铲起来的雪,又脏又硬。马车、骡车、挑担的、赶路的,都在城门洞子里挤着,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明晓一眼就看见了孙兖。
他站在一辆青篷马车旁边,身上裹着一件极厚的玄色大氅,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淡,像是伤还没好利索。
身边只跟着顺子,行李也不多,一个旧箱笼,两卷铺盖,像是走得极仓促。
他看见她来,面上先是一松,随即又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说出来。
明晓走到他跟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你要走?”
孙兖点了一下头:“天冷了,水路走不了,只能走陆路。先北上,过江,再转道。”
“去哪儿?”
孙兖没立刻答。他看了看左右,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人群,才低声道:“回汴京。”
明晓心里一动。她想起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行踪不定,又想起顺子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便道:“你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
孙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只低声道:“顺子的事已经了了,府衙判了他无罪。家里来信,汴京出了点事,得赶回去一趟。”
“什么事?”
明晓追问。
孙兖笑了一下,那笑有些淡,有些勉强:“你不用知道,也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话音刚落,明晓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车轮碾雪声。
她下意识想回头,肩膀却被孙兖握住了。
那力道不轻,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紧。
“别回头。”
他说。
明晓一愣,没有回头。
而孙兖看到一辆马车从城门洞子外缓缓驶来,车帘半开,里头坐着一个披着鹤氅的人。雪光从帘缝里落进去,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是赵世膺。
他正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旧木珠,像在看这边,又像在欣赏雪景。
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
孙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像刀锋在雪光里一闪。
他没有再看那辆马车,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明晓掌心。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佩,系着一条半旧的玄色丝绦。玉质极好,触手生温,佩面上刻着极浅的云纹,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边角已经磨得圆润。
明晓低头看了一眼,疑惑道:“这是……”
“拿着。”
孙兖的声音忽然有些紧。
他叫她名字,低低的一声:“明晓……”
明晓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眼睛。
平日里善于隐藏情绪习惯伪装的人,此刻眼底却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笨拙的认真。
“我第一回见你,你穿着男装,伶牙俐齿地跟我推销。我那时只觉得这人有趣,想逗逗你。后来才知道你是女子……”
他说得慢,像在回忆很远的事。
“再后来,经你点拨,温书学习,再后来,看你卷入麻烦,看你被人追,看你咬着牙死撑……我就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倔。倔得让人不放心。”
明晓张了张嘴,孙兖却没有给她插话的空隙。
“我这次回汴京,不知几时能回。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有些话,我原先想过阵子再说,可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明晓,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你从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我只知道,我想跟你一起走。你若愿意,等我回来。你若不愿,这玉就当我送你的念想。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不缠你。”
他说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风从城门洞子里灌过来,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可他站得很稳,只盯着她,等她一句话。
明晓捏着那块玉佩,掌心里全是温热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两人一起没日没夜用功读书,一起并肩作战,互相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候,也都彼此给予帮助支持。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身后那辆马车却在这时动了。
车轮碾过雪泥,从他们身边不紧不慢地驶过。
赵世膺从帘后探出半张脸,朝孙兖遥遥举了举手里的木珠,笑了一声,道:“孙郎君,这是要离开?一路顺风。”
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孙兖没有理他。他只看着明晓。城门洞子里的风很大,雪沫子打着旋儿扑过来,落在他的眉梢、发间,又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像觉不出冷,只站在那里,等她的回答。
而明晓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赵世膺那双眼睛。
他坐在车里,帘子半掀,鹤氅松松搭在肩上,手里还转着那串木珠。脸上是那副惯常的、看戏似的笑,嘴角微翘,眉梢轻挑,像在看一场不太高明的杂耍。可他的眼神不对。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明晓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看戏的眼神。
那里面有几分审视,有几分了然,有几分叫人说不清的沉。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明明可以伸手,却只抱着胳膊站着。又像一个人早知结局,却偏要看着结局一步一步走过来。
明晓被他看得极不舒服,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他那双眼底伸出来,绕在她脖子上,不紧不慢地收紧。
赵世膺见她回头,也不避,反倒朝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那笑里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
明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想起这些日子,这个人似敌似友,总在最要紧的时候出现,又总在最要紧的时候退到暗处。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可他从不把话说透。他像一个把所有牌都攥在手里的人,只在你快要输的时候,才轻飘飘地放下一张。
现在他坐在车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孙兖向她辞行,看那块玉佩塞进她掌心。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些感慨,又像是有些不甘,还有一点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肯认的倦。
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帘在他脸上拂了一下。
赵世膺收回目光,靠回车壁,手里的木珠重新转了起来。他没再看明晓,只朝前头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车夫一扬鞭,马车碾过雪泥,慢慢消失在城门洞外的灰白里。
明晓回过头来。孙兖仍站在她面前,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明晓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漫到心口。她张了张嘴,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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