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明晓想清楚,陈安石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帐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高个亲兵应声进来。
陈安石道:“程义,备马。两匹。一匹给陈先生,一匹你骑。再备一辆骡车,车上装些干粮、水囊、纸笔、灯烛。即刻出发,去金明寨。”
那个叫程义的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明晓张了张嘴:“陈大人,属下还没……”
陈安石打断她,转过身来,看着她:“我看你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在想怎么查了。”
明晓一噎。
这人眼睛太毒了。
陈安石走到案前,从架上取下一只旧布包,递给她。
明晓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鄜”字,背面有编号。陈安石道:“这是鄜延路提刑司的通行牌。拿着它,延州、金明寨、安塞寨、保安军,所有堡寨的库房、公事房,你都可以进出。没有它,你查不了军器监的账。”
明晓把铜牌攥在手里。铜牌冰凉,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
陈安石又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这是手令。拿着它去找金明寨的寨主周元。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配合你查账,别的不用多说。”
明晓接过手令,收进袖中。
她看着陈安石,知道这人早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她能拒绝吗?她还能怎么办?跑?往哪儿跑?延州城外是黄土塬,再往北是西夏骑兵,往南是黄河。她连马都不会骑,跑出去也是饿死在路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陈安石行了个礼,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墙上点着两排火把,火光照得营帐之间的空地一片通亮。
程义已经备好了马和骡车,正站在马旁边等她。那匹青灰马果然温顺,低着头啃草料,连响鼻都不打。
程义见她出来,道:“陈先生,都准备好了。骡车上有干粮、水囊、纸笔、灯烛,还有一件厚棉袍,夜里冷,你路上可以披着。咱们走夜路。”
明晓点了点头。
程义把她扶上青灰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骡车由一个厢军小卒赶着,跟在后面。三人一车出了延州北路巡防营的寨门,沿着河谷往北走。
夜里的河谷比白天更冷。风从北面灌过来,刮得人耳朵生疼。明晓坐在马上,攥着缰绳,肩上的伤被颠得一阵一阵疼。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他们现在就是要先回金明寨。
她把这座寨子的位置又过了一遍。金明寨在延州西北,背山面河,扼守在延河河谷的咽喉要道上。延河从北面流下来,到了金明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谷变窄,两岸是陡峭的黄土坡,只有中间一条川道可以通行。金明寨就卡在这条川道的正中间。往南,四十里到延州;往北,二十里到龙口平,再往北就是屈野河;往东,八十里到青化寨;往西,二十五里到招安寨。金明寨周围还有三十六个小寨,像钉子一样钉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互为依托,形成了一张网。西夏骑兵从北面来,要南下延州,只有这一条路。过了屈野河,经龙口平,进川道,迎面就是金明寨。
她想起之前在巡边日志上看到的那条记录:十二月朔,巡边骑兵未出。天寒,河冰坚,马无草料。如果西夏人知道金明寨的巡边骑兵因为马无草料而跑不远,他们就会知道,从屈野河到金明寨这二十里的川道,已经没有人盯着了。他们可以在夜里过河,沿着川道南下,天亮之前就能兵临金明寨城下。
她又想起三川口之战。宝元二年,李元昊就是从土门突入,先破金明寨,再南下直逼延州。当时金明寨由都监李士彬率蕃兵扼守,周围有三十六寨,兵力不可谓不足。可元昊用了离间计,收买了李士彬的部将做内应,夏军一到,内应者起,李士彬未及应战就被擒,三十六寨全被攻破。金明寨一破,延州就门户大开了。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刘平、石元孙被俘。如今的金明寨是后来重修过的,可位置没变,扼守的还是那条川道。西夏人若要南下,还是得先过这一关。
明晓偏头看了程义一眼。这人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可那双眼睛很亮,看着就是个机灵人。听说他在陈安石帐下跟了五年,金明寨、延州都待过,应该认识不少本地人。
“程义。”
明晓开口:“你之前在金明寨待过?”
“待过两年。”
程义道:“前年才调到陈大人帐下。”
“寨子里的情况,你熟吗?”
“熟。”
程义道:“寨主周元,仓场刘海,还有几个押运的兵卒,我都认得。”
那就好。
明晓点了点头,在心里把计划过了一遍。
第一,她得先把金明寨的军器账从头到尾再查一遍。不只看差额,还要看每一笔的经手人、押运人、出库日期、入库日期。她要在那些“运输折损”的条目里找到规律。哪些月份的差额大,哪些月份的差额小。哪些押运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哪些只出现一次。她已经在金明寨的账上看到了几个可疑的名字,可当时没来得及细查。这次回去,她要一个一个对。
第二,她得查那个仓场,刘海。他是金明寨的仓场经手人,好像就是他一个人管着粮料、草料、军器等等,这权力未免也太大了点,有复核吗?他在金明寨干了多久?他是哪里人?他家里有什么人?他平时跟谁来往?这些她都要查。
第三,她得查蕃兵。秋天逃散了十七个蕃兵。蕃兵多是归顺的羌人、党项人,他们熟悉边关地形,熟悉西夏人的习性。十七个蕃兵逃散,如果这些人逃过屈野河投了西夏,他们会把金明寨的布防、兵力、粮草情况全都告诉西夏人。可这十七个人是同时逃的,还是分批逃的?他们逃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人给他们递话?这些,她得找寨子里的蕃兵问。程义是汉人,可陈安石帐下有蕃兵,也许他能找到人帮她问。
第四,她得查那条暗线的运输方式。从延州到金明寨,从金明寨到屈野河,中间隔着几十里的川道。有巡边骑兵,有烽火台,有哨所。运箭矢的人,怎么避开这些关卡的?她来金明寨的路上,注意过那条川道。川道两侧是黄土坡,坡上有荆棘和枯草,坡下是结了冰的河。路就沿着河岸走,弯弯曲曲,时高时低。如果运箭矢的人不走官道,而是走川道两侧的坡地,能不能避开巡边骑兵?坡地虽然难走,可骡马能过。她得去川道两侧看看,看有没有骡马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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