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接着把目光放远了。
金明寨只是鄜延路的一个节点。可军器账上的差额，不会只出现在金明寨。箭矢、弓弩、甲胄，从延州的军器监拨出来，走的是鄜延路北面的几条川道，送到沿边的各个寨子。金明寨在延州西北，可东面还有青化寨，西面还有招安寨，再往北还有安塞寨和保安军。这些寨子，都挡在西夏南下的路上。每一个寨子都需要军器，每一个寨子都有粮料账、草料账、军器账，每一个寨子都有“运输折损”的条目。
如果金明寨的军器账上有两成差额，那别的寨子呢？青化寨呢？安塞寨呢？保安军呢？西夏人最缺的是铁器，最想要的是箭矢和甲胄。军器监拨出来的物资，每一批都要经过押运人的手。押运的人把物资运到寨子，寨子里的仓场签收入库。如果押运的人在路上把物资截下来，卖给西夏的商人，那账上就会写“运输折损”。可押运的人不止一个，路线也不止一条。金明寨的押运兵卒走的是延州到金明寨那条川道，别的寨子的押运兵卒走的是别的川道。这些川道之间，有没有交叉？押运的人之间，有没有联系？
她又问一旁的程义关于仓场刘海的信息。
程义说，刘海有个的儿子叫刘全在延州当差。刘海是金明寨的仓场经手人，管签收。刘全在延州，好像就在军器监或者粮料院。如果刘全在延州经手物资，刘海在金明寨签收，那这条线就从延州连到了金明寨。可别的寨子呢？别的寨子的仓场经手人，是不是也有人在延州当差？是不是也有儿子、兄弟、亲戚在军器监或者粮料院？
她在脑子里把鄜延路的边寨布局过了一遍。延州是治所，鄜延路的经略使、钤辖、都监都在延州。延州以北，沿着延河河谷往西北走，依次是金明寨、龙口平、屈野河。再往东，沿着另一条川道走，是青化寨、安塞寨。再往东北，是保安军。这些寨子分布在几条川道上，每一条川道都通往西夏的边境。西夏人如果要南下，可以从屈野河来，可以从土门来，可以从别的山口来。每一条路上，都有宋军的寨子挡着。可每一条路上，也都需要军器。军器从延州拨出来，走不同的川道，到不同的寨子。押运的人，走的就是这些川道。如果押运的人跟西夏的商人搭上线，他们可以在任何一条川道上把物资截下来。
明晓又想起陈安石说的，西夏人在屈野河对岸的营帐后面，发现了一批箭矢。箭矢的样式，跟鄜延路军器监造的箭矢一模一样。这说明西夏人手里的箭矢，就是从鄜延路的军器监流出去的。
那么，首先就要确定的就是，这批箭矢是从哪个寨子流出去的？金明寨？安塞寨？还是别的寨子？
她又问程义道：“程义，金明寨周围有几个寨子？”
程义道：“北面是龙口平，再北是屈野河。东面八十里是青化寨，西面二十五里是招安寨。南面四十里是延州。”
“这几个寨子，都有军器账？”
“都有。”
程义道：“每个寨子都有仓场，都有仓场经手人。军器从延州拨出来，走不同的川道，送到不同的寨子。金明寨的军器，走的是延州到金明寨这条川道。青化寨的军器，走的是延州到青化寨那条川道。招安寨的军器，走的是延州到招安寨那条。”
明晓点了点头。
她又问：“押运的人呢？是每个寨子自己派人，还是延州统一派？”
程义道：“延州统一派。军器监拨出物资，由军器监的押运兵卒送到各寨。到了寨子，由寨子的仓场签收。押运的人送完这一趟，再回去领下一趟。”
明晓心里一动。押运的人是延州军器监派的。那军器监的押运兵卒，就是那条暗线的关键。他们从延州出发，押着军器走川道。如果他们在路上把物资截下来，卖给西夏的商人，那他们回到延州之后，账上就会写“运输折损”。军器监的人看到“运输折损”，不会追查，因为边关运输本来就有损耗。押运的人把截下来的物资卖给西夏，赚了银子，再回到延州领下一趟。这条线，从延州军器监，到押运兵卒，到川道上的某个交接点，再到西夏的商人。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拿钱。
“军器监的押运兵卒，你认识吗？”
她问。
程义想了想，道：“认识几个。有个叫赵成的，在军器监当押运兵卒，常跑金明寨这条线。还有个叫孙贵的，跑青化寨那条线。他们都是延州本地人，在军器监干了有些年头了。”
明晓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赵成，孙贵。延州军器监的押运兵卒。一个跑金明寨，一个跑青化寨。如果金明寨的军器账上有差额，那青化寨的军器账上也许也有。
赵成和孙贵，也许就是那条暗线上的两个节点。
她又想，军器监的押运兵卒把物资截下来，卖给西夏的商人。可西夏的商人从哪里来？他们怎么过屈野河？怎么避开宋军的巡边骑兵？除非宋军内部有人接应。押运兵卒把物资运到川道上的某个交接点，西夏的商人从屈野河那边过来，在交接点接货。交接点在哪里？也许就在川道两侧的坡地上。坡地上有骡马蹄印，她方才在川道东面的坡地上看到了一道。那道蹄印从坡顶蜿蜒下来，一直通到川道边上。那是常走的路，不是偶然踩出来的。如果她顺着那道蹄印往北走，也许就能找到那个交接点。
可光找到交接点还不够。她得知道，是谁在军器监里安排押运的人，是谁在寨子里签收，是谁把物资从延州拨出来，又是谁把物资卖给西夏。
这条线上，每一环都有人。
她得把每一环都查清楚。
可陈安石只给了她三天时间，看样子根本不够。
虽然她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从延州军器监，到押运兵卒，到川道上的交接点，再到西夏的商人。这条线上，有仓场，有押运兵卒，有蕃兵，有川道两侧的坡地……可这要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三天……真的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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