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金明寨,天已经擦黑了。
明晓没绕弯子,直接问程义:““金明寨的仓场,你熟不熟?”
程义声音放低了些:“先生想问什么,直说就是。陈大人交代过,你的事,我全力配合。”
明晓点点头,把碗放下:“那我问你,金明寨的箭矢,一个月出库多少,入库多少,你知不知道?”
程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最后还是开了口:“仓场有账,但账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按规定,金明寨的箭矢,每旬从延州军器监领一次,数目是固定的。可寨里操练的兵卒,一个月也用不了多少箭。”
他又说:“金明寨是屯兵寨,不是前线堡寨,操练以刀盾、枪矛为主,弓弩手只有一队,五十人。每月操练六次,每人每次射箭不过十支,满打满算,一个月用箭三千支到头了。可从延州领回来的箭,每旬少说五千支,一个月就是两万支。”
明晓心里一沉。两万支箭,减去三千支的操练消耗,每月结余一万七千支。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某个人能随手顺走,必然有一条固定的流出渠道。
她又问:“那寨中其他人呢?关系如何?”
程义顿了顿:“沈济这个人,跟周元不太对付。周元老成,沈济年轻,有野心,两人在寨务上常顶牛。但沈济管军械,仓场的账册他也有权过目。”
明晓点了点头。
决定还是先去见寨主周元,周元的住处就在寨中正街,三间瓦房,院里种着棵老槐树。
周元五十来岁,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没挂刀,也没挂印。他的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像个在寨子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明晓在现代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贪,不抢,不出头,也不做事。你问他什么,他说“我不清楚”。你让他做什么,他说“我年纪大了”。他们像泥鳅一样滑,抓不住,也捏不紧。
明晓问寨子里的情况,周元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熟是熟,可寨子里的事,都是上头定,我照办。军器、粮草、兵马,都有账,有册子,有延州来的文书。我就是个看寨子的。”
明晓一听,就皱起了眉。
之后的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她茶喝了两盏,话说了几箩筐,可她一句有用的都没套出来。
周元始终是这副模样,身子微微驼着,双手拢在袖子里,说话不急不缓,答得滴水不漏。明晓问他什么,他要么说“有账,你去找仓场”,要么说“有册子,你去找监押”,要么说“有文书,你要看我可以让人取”,简直把“不粘锅”三个字刻在骨头上,拿他毫无办法。
明晓也不准备纠缠,起身道:“真是劳烦周寨主了,这几日我可能还要来打扰。”
周元道:“陈先生客气。有事只管来。”
出了周元的院子,明晓心情并不轻松。她了解后知道周元是朝廷派的武官,跟李士彬时代不一样了。李士彬时代,寨主就是蕃族大酋长,手里有兵有民,说一不二。可三川口一战,李士彬被西夏离间,金明寨被破,蕃部溃散,延州震动。那之后朝廷改了规矩,不再让本地蕃人大酋长世袭寨主,改由内地武将充任。蕃族酋长只能做副手,没有兵权。周元就是这种内地派来的武将,手里管着禁军、厢军、蕃兵,管着城墙烽燧,管着蕃部户口,管着边民诉讼,可凡事都要上报延州,自己拍不了板。
可她又觉得不对。周元若真什么都不管,金明寨的箭矢每月结余一万七千支,从延州领进来,又悄悄流出去,他这个寨主会不知道?除非他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装不知道的寨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寨主更可怕。
明晓转向,去找沈济。
沈济正在库房里。
见是明晓进来,他抬了抬头:“陈先生回来了?”
明晓点了点头,在案前坐下。她没急着开口,再打量了沈济一眼。前几日她来查账时,他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可此刻他主动把案前的凳子往外拉了拉,又把灯烛往她那边挪了挪,动作里带着几分殷勤。
明晓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只把军器账翻开,道:“沈干办,陈大人那边有吩咐,让我再复核一下军器账。前几日看得匆忙,有些地方没来得及细看。”
沈济立刻道:“陈先生只管查。库房的账册都在架上,你要看哪一本,我给你取。陈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我万死不辞。”
明晓更加觉得奇怪。这态度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她没接这话,只低头看账。
沈济却不肯就此打住,站在案边,拢着袖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陈先生,你方才去周元那里了?”
明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注意到他直接叫的是“周元”,而不是什么“寨主”之类的。
沈济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周寨主年纪大了,在寨子里待了不长时间,凡事都求个稳。实际上,军器账他从不翻,蕃兵册他从不看,粮草文书他从不核。延州来的公文,他都是随意看一眼就画押。出了事,连着我们也要倒霉。”
明晓听了,没有接话。沈济这番话,就是在说周元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直接把责任推给了周元。
明晓不动声色,只重新查阅账册起来。
这次她看得更细。她把军器账上的每一笔箭矢出库、入库、差额、经手人、押运人都抄在纸上,又把粮料账和草料账上的经手人、押运人也抄下来。账册并排摊开,她把所有重复出现的名字圈出来。圈完之后,她发现这些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仓场的,经手人;一拨是押运的,押运兵卒。
两拨人之间,出现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赵成。
赵成是延州军器监的押运兵卒,常跑金明寨这条线。可程义说过,赵成来寨子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跟张义他们喝酒。张义、李贵、王顺,就是金明寨的三个押运兵卒。赵成从延州来,张义他们在金明寨接应。如果,她猜的没错,应该就是赵成管延州那边的出库,张义他们管金明寨这边的签收。
她先把赵成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延州”,然后继续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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