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得出来。吴大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算计的光一闪一闪的。
“王老板……”
吴大丰想了一会儿,嘴角一撇,那点不屑藏都藏不住:“王老板之前说给那位张姓老板十四文?”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王老板,我实话跟你说。金明寨这边,箭矢的来路不止一条。张老板手里那点货,是从寨子仓场里扣出来的,没有标记,成色也杂。我的货不一样。我的货是从延州军器监直接出来的,有标记,箭杆都是白蜡木的,箭镞是精铁打的。你拿到西夏那边,价钱能翻一倍。”
明晓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吴大丰这话里有两个信息:第一,延州军器监的货有标记,金明寨仓场的货没有标记。第二,张义的货是从寨子仓场扣出来的,吴大丰的货是从延州军器监直接出来的。两条线,来路不同,成色不同,价钱也不同。
“吴老板的货,走哪条路?”
她问。
吴大丰道:“从延州出来,走延河川道,到金明寨北面的龙口平。过了龙口平,不走官道,走川道东面的坡地。坡地上有条小路,直通屈野河下游。西夏那边的人,就在河对岸等。”
明晓心里一沉。
吴大丰说的那条坡地小路,就在驿站附近?
她若早来,也许能撞见他们交易。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那条坡地小路,走多久?”
“半个时辰。”
吴大丰道:“从龙口平到屈野河,走坡地半个时辰。可平时不能走。巡边骑兵每日出寨,沿川道巡逻,隔河观察。我们得等巡边骑兵缩短路线的时候走。九月之后,巡边骑兵跑不远了,路线缩到五里之内。我们就趁那个时候,把货从坡地上运过去。”
“九月之后?”
明晓问:“为什么是九月之后?”
吴大丰没有立刻答。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明晓脸上移到案上那本旧账册,又移回来。
明晓知道他这是在掂量她。她方才那句“九月之后”,问得太快了,他起了疑。
明晓不给他多想的时间。她把案上的账册合上,随手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放得随意了些:“吴老板不必多想。我从麟府路来,走的是偏关那条线。屈野河上游水深,货船过不去,我走的是旱路。九月之前,西夏那边的蕃部头人从河东路买货,价钱比这边贵三成。可九月之后,河东路那边的货断了。折家封了边,私市禁了,蕃部头人买不到货,才让我来金明寨这边寻路子。我不管你们这边是谁在出货,我只管有货就行。”
吴大丰听了这话,眉头松了些。他点了点头,道:“王老板说得对。九月之后,河东路那边确实封了。我们这边,货也紧了。西夏人要得多,可我们手里能弄出来的就那么多。上头让我们多跑几趟,可人手不够。”
明晓不动声色,只道:“人手不够?吴老板手下没有几个跑腿的?”
吴大丰摇了摇头:“我们这行,不是谁都能跑的。得认识路,得知道巡边骑兵什么时候出寨,得能跟西夏那边的人搭上话。金明寨这边,能跑这条线的,就那么几个人。王老板方才说的张老板张义我也认识,他算一个,我算一个。可并不是时时都有时间跑的。”
明晓心里一动。沈济也说过,张义他们最近半个月都躲在寨子里。
“原来吴老板也和张老板相熟,我听张老板说最近情况有变,他可能随时不跑了,吴老板可知为何?”
她问。
“天气冷了。”
吴大丰道:“川道上结了冰,不好走。巡边骑兵虽然跑不远,可路滑,骡马容易摔。张义那个人胆子小,怕出事,就不跑了。”
明晓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可她心里清楚,川道上结了冰,吴大丰自己怎么还在跑?张义不跑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是因为西夏人快要动手了。这些走私的人,消息最灵通。他们在边境上跑了好几年,西夏那边什么时候屯兵、什么时候要动手,他们比延州的官员知道得还早。张义不跑了,是因为他知道要打仗了,怕被牵连。而吴大丰虽然也犹豫,但胜在胆子大。
明晓没有追问。她转了话头,道:“那吴老板是一直都跑吗?”
吴大丰又顿了一下。他看了明晓一眼,像是在判断她问这话的意思。
明晓面上带着笑,一副随口闲聊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瞬,道:“忙完这段时间,会歇一阵。”
明晓心里有数了。吴大丰也知道要出事,可他舍不得放下这生意。西夏人出的价高,跑一趟赚五贯,够寻常人家吃用半年。他想再跑几趟,等风头紧了再收手。这种人,胆子大,脑子却不够用。明晓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明明知道要出事,可总觉得自己能在出事之前捞够本。结果往往是把自己搭进去。
她道:“吴老板,不瞒你说,我这次来,要的货不少。你手上四千支,我吃得下。可我还想多要些。你跑了好几年,除了张义,还认识别的卖家吗?我不白让你介绍,介绍一个,我给你抽一成。你替我牵线,我替你把货卖出去,咱们两利。”
吴大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说实话,可“一成抽成”四个字一出来,他那点犹豫就被压下去了。
“王老板,”
吴大丰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你这话当真?”
明晓道:“我王贵方在河东路做了这些年生意,说话从来算数。”
吴大丰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道:“金明寨这边,张义算一个,可他最近不跑了。还有一个姓李的,叫李贵,住在寨子北面的村子里。他手上也有货。不过他的货不多,每趟也就一两千支。再往北,龙口平那边,有个叫王顺的,他跑的是另一条线,走的屈野河上游。他的货成色一般,可他路子广,认识西夏那边好几个蕃部头人。”
明晓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记。李贵,金明寨的押运兵卒。王顺,龙口平那边的。这两个人,她在军器账上都见过。李贵是那三个押运兵卒之一,王顺也是。吴大丰说的“路子广,认识西夏那边好几个蕃部头人”,说明王顺跟西夏那边的联系比张义他们更深。
“还有吗?”
她问。
吴大丰又犹豫了一下。明晓知道他在做最后的权衡。一成抽成,介绍一个卖家,他就能多赚一笔。可介绍的卖家越多,他暴露的也就越多。
“延州那边……”
好在吴大丰实在贪心,终于道:“军器监有个押运书吏,姓刘,叫刘全。他手上货最多,成色也好。他爹在金明寨当仓场经手人,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货从延州出来,经金明寨签收,走坡地小路运到屈野河。刘全每趟能弄出三四千支,比我和张义加起来都多。可他抽成高,跑一趟要八贯。王老板若想找他,我可以替你牵线。”
明晓心里一沉。刘全。延州军器监的押运书吏。刘海的儿子。父子两个,一个在延州放货,一个在金明寨签收。这条线,她之前已经猜到了。可此刻从吴大丰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里发堵。军器监的押运书吏,正经的朝廷差事,手里管着整个延州北面各寨的军器调配。这种人卖起国来,比寻常走私贩子危害大十倍。延州军器监每月拨出去的箭矢,经他的手一倒,至少有两成流到了西夏。两成。一个月两万支箭,两成就是四千支。四千支箭,够西夏人打一场小仗了。
“还有吗?”
明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吴大丰没有察觉。
“王松……”
吴大丰道:“延州军器监的押运兵卒,跟刘全搭伙。他跑的是青化寨那条线,走的是东面的川道。孙辉,也是延州军器监的,跑的是招安寨那条线。他们两个人的货,走的是不同的路,可最后都到屈野河。刘全管总,他们各跑各的线。”
明晓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心里。刘全。王松。孙辉。加上张义、李贵、王顺,再加上吴大丰自己和赵成,一共七个人,三条线。延州军器监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