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心里很不舒服，她知道这种走私军需物资、资敌卖国的罪行，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这些人为了几贯银子，把大宋的军器卖给西夏，西夏人拿着这些箭矢来打大宋。金明寨要是破了，延州就门户大开。延州要是破了，关中震动。他们赚的每一文钱，都沾着前线将士的血。说好听是走私，说难听就是卖国，罪不可恕。
她把吴大丰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延州军器监的箭矢，经他们的手，从三条川道流到屈野河。可她不知道吴大丰说的是不是全部都是真的。这种人常年在边境上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是白的。他方才供出的人，也未必是真的，也许是吴大丰跟他们有利益关系或者不对付，想借刀杀人，他的话或许真，或许假，她不能全信。
但无论真不真，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延州军器监的箭矢流到西夏，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吴大丰说的那几个人很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因为光靠几个人不可能撑起三条线。延州军器监、金明寨仓场、三条川道上的交接点、屈野河上游的渡口，每一处都得有人。军器监的监丞、主簿，粮料院的勾押官，延州北面各寨的寨主、监押，这些人知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不知道？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陈安石是提点陕西刑狱，摄帅鄜延，他会查不出来？除非他不想查。或者，他查出来了，可他不能动。因为这条线牵涉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陈安石让她来查，到底是要她做什么？
她之前猜，陈安石要她查是表面上的幌子，他要的，是让西夏人以为宋军在做别的事，而不是在布防。可现在她觉得，也许还有另一层。陈安石正需要她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当刀，用得好，就割掉这条暗线，用不好，也不过是断在手里，无伤大局。
如果她是陈安石，她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会先暗中布防。调兵、运粮、戒严……但她之前也知道西夏人的情报不弱，甚至她猜情报就是从蕃兵身上，从走私线上的人身上来的。所以，陈安石要做的，不只是布防，还要断了西夏人的情报来源？断了情报，西夏人就成了瞎子。瞎子打仗，再多的兵也没用。
可怎么断？抓人？抓了一个吴大丰，还有王大丰，张大丰，光是吴大丰说的就好几个人。抓了他们，还有军器监里替他们打掩护的人。抓不完。而且抓人动静太大，西夏人搞不好断尾求生，而根本除不了根。
陈安石的用意可能有很多，但她不能按照他的用意来。
她想到了一个方法。
其实走私箭矢这条线没必要断了，不是吗？
让这条线继续存在，它可以更有价值，它可以照样卖出去东西，只是不再是西夏人需要的箭矢，而是假消息，假情报。
她一转念，看着吴大丰，忽然笑了。
吴大丰此时心中有些忐忑，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可他说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眼前的这个王老板出现的时机有些
不管了，他婆娘孩子还在延州等着他呢。
“吴老板。”
明晓开口，语气跟方才截然不同，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你方才说，你跑一趟，也才五贯。可金明寨到屈野河这条线，路你熟，人你熟，规矩你也熟。其他人可跑得没你快，没你稳，没你熟。你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在金明寨……屈才了。”
吴大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明晓，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别人要么嫌他莽撞不够机灵，要么嫌他抢了生意。可眼前这个王老板……真的懂他！
“你在金明寨这么久，你跑的路最远，吹的风最冷，而有人只用坐在延州军器监里，动动嘴皮子，就拿你的四倍。你心里服吗？”
吴大丰没有答。他拳头握紧，他不服，他当然不服！
明晓道：“吴老板，我这次来，其实不只是为了买那几千支箭矢。我有笔大买卖，想找个人合伙。你愿不愿意做？”
吴大丰盯着她，喉结滚了滚。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挣扎什么。
明晓接着道：“我想垄断这条线。”
“这买卖，时间不短，而你们几波人马，人可不少，但太过分散，又谁也不服谁。有人拿大头，就有人拿小头，自然有人就心里不服。人不少，又各跑各的，各卖各的。买家压价，卖家抢客。争来争去，争到最后，钱都让西夏人赚了。”
吴大丰没有反驳。他清楚知道这条线上的弯弯绕绕。光是他们几个人之间都吵过架，也抢过买家。他们各自为政，买家就压他们的价。可若只有一家出货，西夏人就得按卖家的价来。
明晓循循诱导道：“我常年做买卖，早就想把这条线接过来。我想的是，接过来你来替我跑，我每趟给你十贯。你跑得快，跑得多，我另给你加。跟着我，有肉吃。你干不干？”
吴大丰一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十贯啊，那可是十贯啊！
十贯也就是十两银子，比县尉的月银还高！
一个月跑三趟，就是三十两。
一年下来，就是……是多少银子来着？他都数不过来！
“王老板需要我做什么？”
他强压住激动，咽了咽口水，问。
明晓道：“自然是先带我去延州。赢对手，开门路，谈生意，垄断市场……”
吴大
他又向明晓，见这个大老板确实气度不凡，虽然有些年轻，但胆识魄力都很足，一看就有学识有脑子。
不管了，赌了！
他急忙点了点头：“我带你去。”
明晓何尝也不是在赌，她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程义推门进来。
明晓道：“准备车马，我们去延州。”
程义愣了一下：“现在？”
明晓道：“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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