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一间极亮的屋子里。屋子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头顶悬着一排长条形的灯,灯管里发出的光是青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她低头去看,那些字却像活了一样,在纸面上游来游去,怎么也抓不住。她伸手去翻页,手指碰到纸面的一瞬,那些字忽然变了,变成了竖排的繁体字,从右往左,墨色浓淡不一。
竟然变成了北宋的科举试卷。
转眼间,她就坐在一个逼仄的号舍里,号舍的墙是砖砌的,顶上盖着破瓦。外面有人在喊“锁院”,有人在敲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支秃笔,笔杆上沾着干了的墨。
她想写字,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想起了该怎么答题,刚拿起笔。就发现自己又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办公桌是白色的,上面搁着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堆写了一半的公文和报告。她伸手去点鼠标,手还没碰到,屏幕忽然黑了,变成了一张北宋衙门里的案桌。
案桌上摆着一摞卷宗,卷宗皮上用朱笔写着“庆历二年建溪案”。她翻开卷宗,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碎。她看见陈安石的名字,看见李通叔的名字……她想往下看,可纸页碎了,碎成了粉末,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接着,她又坐回了办公室里。同事在叫她,说领导要她交材料。她站起来,腿却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上穿的是北宋胥吏的青布鞋。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一半是现代的衬衫,一半是北宋的圆领袍。她伸手去脱,脱不掉,衣服像长在了身上。她听见有人在敲惊堂木,有人在喊“威武”。
她抬头,看见包拯坐在堂上,黑着脸,朝她指了一下。
她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来。
再眨眼,她就站在一条街上。
可街上的铺子瞬间又变成了现代的便利店和快餐店。
她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台阶上啃炊饼,那小孩抬头看她,瞬间又变成了西夏细作的脸。
细作冲她笑,伸手要抓她。她往后退,退到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两面是高墙。
她往前走,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是……顾时?
他穿着一身灰褐短袄,脸上沾着灰,嘴角结着痂。他手里握着陌刀。刀锋上滴着血。
她轻声叫他:“顾时……”
顾时没应她。
只是立马回头,朝她走过来。陌刀横斩,刀风带起残雪,像一道白浪扑过来。
她想躲,可腿动不了。她看见刀锋朝她脖子上划过来,越来越近。她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她转头就跑。
可巷子很深,两面是高墙,她跑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脚底下都像踩着棉花,使不上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青布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双现代的皮鞋,鞋跟细得像针,踩在石板路上,硌得她脚心生疼。她想脱掉鞋,可手够不着。她只能拖着那双鞋往前跑。
巷子的尽头有光。光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大氅,半边身子隐在柱子后头,正朝她这边望。明晓认出来了。是孙兖。他站在巷口,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笑,嘴角弯着,温柔亲近,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手心里搁着那枚玉坠,温润通透,系着那条旧红绳。
“明晓。”
他叫她。
明晓往他那边跑。她跑得气喘吁吁,巷子像被拉长了一样,怎么也跑不到头。孙兖站在那儿,手一直伸着,玉坠在光里泛着暖色。
可她跑一步,巷子就长一步。她跑得越快,巷子长得越快。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时已经追上来了。
他手里握着陌刀,刀锋上滴着血,血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像红梅落在雪地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她。他的眼睛异常发亮,亮得吓人。
“顾时,你停下!”
她喊。
顾时没有停。
她只能继续跑。
巷口的孙兖还在笑着朝她伸手,可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光也越来越淡。
接着她听见身后刀风响和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她没能躲开。
刀锋从她脖子上划过去。
那一瞬很凉。凉得像冬天把脸贴在铁栏杆上。
然后是一阵热。热得烫人。
她看见自己的血喷了出来,喷在旁边的墙上。墙上挂着一盏风灯,灯罩被血糊住了,火光变成了红色。
她看见自己的头从脖子上飞出去,在巷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人还站在巷子中间,脖子上面却是空空的。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伸手去够自己的头,可手在空中抓了两把,什么也没抓住。她的头掉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摊血里。
她看见顾时的脚走过来,停在她头旁边,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然后,她被吓醒了。
猛地睁开眼。
发现眼前是灰扑扑的屋顶。没有巷子,没有高墙,更没有血泊。
她拼命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脖颈。
还好,头还在。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她偏过头,一抬眼,对上顾时的眼睛。此时他正坐在矮凳上,正看着她。他手里端着药碗,还冒着白气。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眼眶酸得厉害。
梦里面的场景又浮现了上来。
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意,再次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顾时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他以为她冷。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抽出一床褥子,抖开,想搭在被子上。
没想到,褥子才盖上来,明晓整个人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往后一缩,缩到了榻角,后背抵着墙。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水光,可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看见了她的眼神里有害怕,有防备,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把褥子往被子上又掖了掖,收回手,退了一步。
“你怕我?”
他问。
明晓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一样。她不敢承认。
她知道顾时是什么人,好歹他也是救了她,她不能不识好歹。
可她又是真的怕……梦里那一刀,刀锋贴到脖子上的那种凉,血喷在
她控制不住。
顾时没有再追问。
他把药碗端起来,搁在榻边最近的矮几上。
碗底磕在几面上,极轻的一响。
“药搁这儿了。记得喝。”
他道。
说完,他就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寒气。他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轴“吱呀”一声,又“咔”地合上了。
明晓缩在榻角,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隔壁的屋子。然后又听见一声门响,再然后,什么都静了。
只有院里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药膏的痕迹,指节上的青已经褪了大半。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红痕还在,可摸上去不疼了。
她偏过头,看见矮几上那碗药。药还冒着白气,碗底垫着一块布。
她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又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鼻腔里似乎闻到了顾时的汗味,松烟味,还有他在黄土塬上跑过的风尘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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