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幽暗的深渊之下，光线诡异地扭曲着，像是隔着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滤膜。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
沉甸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水底中央，一道巨大的漩涡旋转着。
而在漩涡的最深处，无数条河流、水脉交织在一起，凝固成了一张脸以及一只闭着的独眼。
此乃黑帝，掌管天下水脉之源！
漩涡的周围，悬浮着七道身影。
每一道身影都由不同颜色的水凝成，各自代表着一方水域。
有一道通体墨绿的身影，这是掌管千里稀沼的“稀沼神”。
有一道通体金色的身影，这是掌管千丈焱泉的“焱泉神”。
祂虽然是水属，却带着一股炙热的气息，与旁神格格不入。
还有一道通体苍白的身影，静静漂浮着，一言不发，这是掌管极北寒渊的“寒渊神”。
再往外，水色各异。
一道深青近黑的身影，微微佝着背，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腰。
祂叫“万仞神”，掌管万仞海沟。
那里终年不见天日，水压大到连任何水神都不愿多待。
万仞神周身的水光沉得发黑，与黑帝气息同源，每转动一下，周围的水流都会被压得慢上几分。
紧挨着的，是一道浑浊泛黄的身影。
黄中透着一缕碧色，像泡了多年的尸水。
这是“冥河神”，掌管九曲冥河。
此水不在阳世，只在阴阳交界处。
再远处，是一道银白透亮的身影。
祂叫“雨落神”，掌管四时之雨落。
最后一道身影藏得最远，也最安静。
那水光紫黑，隐隐有细小电蛇游窜。
祂是“雷泽神”，掌管千亩雷泽之水。
这片泽水下通地肺，上引天雷，最是暴烈。
“碧波那个蠢货，死了。”
稀沼神的声音，带着水浪拍打岩石般的粗粝：“我刚接到的消息，八百里碧波湖，一夜之间没了水神。”
“知道。”
焱泉神语气冷淡：“起因，是两个道门的家伙。”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身影都沉默了一瞬。
“又是道门？”
寒渊神开口，声音像冰面下的暗流：“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洪死了，碧波君也死了。
这些年被弑杀的水神，本座数得清楚，不下二十位。
若算上山神、火神那些，怕是要破百了！”
“信仰之力少了，权柄必然衰弱。”
稀沼神的声音里，此刻带上了些许焦躁之意：“底下的凡人，开始不信神了。
跪的人少了，供的东西少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神若失了信仰之力，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实在不行，咱们动手吧！”
“对，将那些道门弟子全部干掉！”
“这些家伙真该死啊！”
说着，周围身影安静下来，望向漩涡中央那只闭着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黑帝独眼睁开，祂的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幽邃：“你们以为杀了几个道门弟子，就能压住这股势头？
错了！
道门弟子越杀，反而越多。
真正源头，乃源初道祖！”
稀沼神愣了一下：“道祖？”
“一切的根源，就在道门祖庭。”
黑帝沉声道：“那些道门弟子，杀是杀不完的。
只要道祖没了，就再也没人教这些凡人如何弑神了。
至于剩下的道门弟子，自然翻不起浪花，不足为惧！”
“黑帝言之有理。”
焱泉神深以为然：“道祖若死，道门无首。
剩下的弟子，只会被我们一个个收拾。”
稀沼神跃跃欲试：“那便动手。”
黑帝重新闭上了眼睛：“去吧！”
……
……
时间飞逝。
转眼便过去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徐长青和张道玄走过了不知多少个部落，杀过的神明记不清具体数字，但绝对超过了几十位。
但凡落脚处，必传授灵植辨识之法，教凡人如何用草叶止血、以根茎驱寒。
徐长青在境界上没什么变化，依旧停留在悟道，但他手里那卷百草录，终于凑齐了当初立下的目标。
上百种灵植的效果，从药性到解毒方法，记得清清楚楚。
张道玄则一路走一路悟，入道境早已修到了巅峰，只等一个契机便能踏进悟道境。
不仅如此，两人在凡人中的名声越来越大。
有的部落一见到他们，便会主动接纳、招待，显得颇为热情。
然而树大招风，这一百年里，两人被水神、山神、妖魔盯上的次数不计其数，好几次都险象环生。
好在，两人实力、运道都数一数二，因此没有出事。
这一天，两人刚踏入一个新的部落，正准备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作威作福的神明。
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们。
“姜师弟！”
“张师弟！”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灰袍的师兄正快步走来。
对方脚步匆匆，神色颇为焦急。
“李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道祖正在召集所有弟子！”
“什么？”
“怎么了？”
“事情不小，快跟我回祖庭！”
徐长青和张道玄对视一眼，没有多问，跟着对方离去。
一路疾行，等临近道门祖庭时，两人都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层叠着一层，绵延上千里。
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至少数百万人，齐齐聚在祖庭之外。
“这么多人！”
张道玄愣了半天：“道门如今的名望，已经传到这么广了？”
见此一幕，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
说实话，眼前场面着实有点儿……惊人。
徐长青用神识往人群中一扫，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神！
不止一位神，皆混在了人群之中！
而且，这些凡人也不对劲，一个个面无血色。
甚至，他还看到了溪部落、碧部落、波部落的人。
三人艰难地穿过人潮，终于来到山上祖庭，见到道祖。
此时，源初道祖站在万道树下，负手而立。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热闹。
“道祖。”
徐长青躬身行礼，忍不住问道：“外面这些人……”
然而，道祖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震动忽然起来。
数百万人，齐声开口。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山洪暴发，似海啸倾天。
震得万道树叶子簌簌乱抖，震得脚下大地阵阵颤动。
“请道祖赴死！”
“请道祖赴死！！”
“请道祖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