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伦敦的雨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到英国刚好满一个月。
我像是要把过去三年缺失的自我全部补回来一样,疯狂汲取新知识。
每天早上6点起床,一杯黑咖啡,然后便是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英文判例和法条中。
我没有去刻意打听国内的消息,换了新的号码,甚至连微信也极少登录。
我太忙了,忙到连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怀念父亲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提去回想周承钧和那个压抑得令人窒息的过往。
周四下午,是米勒教授的《跨国公司法与商业并购》研讨课。
米勒教授是出了名的严苛,他的课堂总是充满极具攻击性的苏格拉底式提问。
“关于并购后目标公司的人事重组危机,”米勒教授深邃的目光扫过阶梯教室,“哪位同学能结合上周发生的案例,谈谈资方在风险控制上的致命盲点?”
我翻开面前做满标记的笔记,举起了手。
“赵,你来说。”
我站起身,语调平稳而流利:
“我认为最典型的失败案例,是近期亚洲资本对欧洲科林科技的恶意收购案。”
“并购方过于注重效率,为了削减成本,采取了极其粗暴的裁员手段,直接导致罢工。”
我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这种只看财报、不看人权的‘休克疗法’,不仅让目标公司的核心研发团队流失,更直接导致了数亿美元的估值缩水。”
“主导这场并购的许氏集团,显然在跨国文化融合与法律风险评估上,做出了极其傲慢且愚蠢的决策。”
话音刚落,教室里出现了几秒钟微妙的安静。
米勒教授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教室另一端,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
“非常犀利的剖析,赵。”米勒教授拖长了语调,“不过,我想我们这里有一位同学,或许能为你口中‘傲慢且愚蠢的许氏集团’提供另一种视角的辩护。”
“许,你同意赵的看法吗?”
顺着教授的目光,我看到了许立璋。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温和的男人。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暗纹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而平静。
即便被我当众当成了反面教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如沐春风的淡笑。
“赵的理想主义令人钦佩,不过,我无法苟同。”
他的声音温润悦耳,说出的话却冰冷:
“资本的第一要务是效率与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做慈善。”
“许氏集团的裁员确实带来了短期的估值缩水,但借由罢工的机会,许氏顺理成章地清理了那些占据高位却毫无建树的旧派高管,完成了对科林科技绝对的股权与人事掌控。”
他隔着半个教室看向我,嘴角笑意加深,眼神却凉薄:
“比起无休止的内耗和妥协,切除腐肉才能让主体存活,规则之内,不择手段的赢,才是商战的本质。”
“但法律的底线不该被当成博弈的筹码。”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许立璋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坐下,只留给我一个极具修养却又傲慢至极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