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是我和许立璋的第一场交锋。
  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我们在这个课堂上几乎成了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我讲求法律的公平与程序正义;
  而他,永远能用最温和优雅的姿态,剥开道德的外衣,露出底下冰冷算计的名利场逻辑。
  他精通等价交换,深谙丛林法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直到那次法律援助诊所的意外事件,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
  作为课外实践,我和许立璋被随机分配到一组,负责为当地唐人街的一位华裔老太太提供无偿法律援助。
  老太太经营着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小餐馆,最近却被当地的一个恶势力盯上。
  对方用一份充满文字陷阱的续租合同,企图以极低的代价侵吞餐馆的经营权。
  老太太拒绝,不仅面临巨额违约金,还遭遇了断水断电和不明人士的半夜恐吓。
  看着老太太红肿的眼睛,我连夜翻找了近十年的租赁纠纷判例,准备以此提起诉讼,申请禁制令保护老太太的安全。
  但在小组讨论时,许立璋却随手将我的起诉状扔回了桌上。
  “赵徽音,等你把这套漫长的司法程序走完,老太太的餐馆早就被砸成废墟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嘲弄。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向那种流氓妥协?”
  “妥协?”许立璋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我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第二天下午,我们见到了那个趾高气昂的房东。
  对方带着两个保镖,嚣张地把腿翘在谈判桌上,一副吃定我们的样子。
  我刚想拿出准备好的法律文件,许立璋却按住了我的手。
  他微笑着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房东面前。
  “史密斯先生,听说您除了名下的房产,还经营着几家地下赌场和偷漏税的空壳公司?这份材料,是我托朋友花了一晚上整理的您的流水去向。”
  “如果把它寄给税务局和重案组,您猜,您能在里面待几年?”
  房东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抓过信封,粗略一看,冷汗便流了下来。
  “你……你想怎么样?这是敲诈!”
  “不不不,”许立璋温文尔雅,“这是平等的商业谈判。”
  “我不仅要你无条件解除老太太的霸王条款,还要你赔偿她精神损失费以及这几天的营业额,否则,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警局的办公桌上。”
  半个小时后,我们拿着盖好章的解约书和支票走出了谈判室。
  伦敦的傍晚起风了。
  我看着走在身侧,依旧一副斯文败类模样的许立璋,心绪复杂。
  “你从哪弄来那些东西的?”
  “买的,只要价码合适,在这个城市能买到任何人的底牌。”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知不知道这不合规矩?如果他反咬你一口……”
  许立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街灯昏黄的光打在他深邃的眉眼上,褪去了课堂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算计,我竟然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类似信仰般的纯粹。
  “你以为只有举着法典在法庭上声嘶力竭才叫维护正义吗?”
  许立璋向我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泥沼。”
  “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东西,为了让那些弱者得到真正的庇护,我不介意手脏一点,也不介意用恶人的方式去对付恶人。”
  我怔在了原地。
  这一刻,我第一次跨越了我们在表达与方法上的巨大分歧,真切地感受到了和他灵魂深处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