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还在外头的萧景炎和两位皇兄同一日收到了加急信报。
大皇兄和二皇兄连夜赶回来，在父皇床前跪了一日。
父皇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们娘……”
“她说，亏欠已经记清楚了，就看你们怎么还了。”
大皇兄埋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二皇兄攥着父皇的手，一声没出，眼泪砸在地上。
连一直驻守边疆的三皇兄都赶了回来。
父皇最终把玉玺递给了他。
“朕老了，你来吧。”
萧景炎也回来了。
他站在殿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我飘到他身边，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景炎。”
大皇兄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你这是……”
萧景炎笑了笑，声音很哑。
“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该歇歇了。”
“嗯，等这一仗打完，我就歇。”
大皇兄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炎，她…… 她们在看着我们。”
“我知道。”
萧景炎低下头。
“所以我不能停。”
“我得把债还清了，才能去见她。”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心里的东西，突然就散了。
我想我也该走了。
彼岸花开的那一年，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洛儿。”
我回过头。
母后站在皇陵的石道上，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青烟色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还别着父皇送的那支梅花金簪。
旁边跟着大皇嫂和二皇嫂，两位嫂嫂搀着母后，笑着看我。
大皇嫂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眉眼像大皇嫂，还有一个尚不会走路，被她抱在怀中。
小手胡乱挥着，咿咿呀呀的。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是大皇嫂和大皇兄的孩子。
母后走过来，伸手，掌心朝上。
“看够了，就走吧。”
声音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温的，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母后。”
我扑过去，把脸埋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拍着我的背，轻轻叹了口气。
“哭吧，哭够了咱们就走，不用再留在这里了。”
大皇嫂蹲下来，把大孩子抱过来让我看。
“洛儿，你看，是个儿子，聪明着呢，今天还叫了一声娘。”
二皇嫂没说话，只是眼圈也微微红了。
“你二哥还不知道，我想亲口告诉他，但得等他来了再说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弦，慢慢松开了。
母后牵过我的手，往前走。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问。
“你们…… 你们不怪他们吗？”
母后摇了摇头。
“怪过。”
“刚死的时候，很怪，恨不得他们也跟着死了。”
“可是后来，后来看着他们一点一点还债，一点一点赎罪……”
“怪不动了。”
大皇嫂笑了笑。
“我看见大哥去渝州治水，看见他每天起早贪黑，把自己累得半死。”
“我想……他是真的在赎罪了。”
二皇嫂也跟着说。
“我看见二哥在灵水开药田，看见他把我生前最想做的事都做了。”
“我想……或许他真的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那你们……你们原谅他们了吗？”
母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还不到时候。”
“他们的债还没还完。”
“等他们把该还的都还了，该赎的都赎了。”
“等他们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原谅。”
她说完，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石道两边全是彼岸花，开得红成一片。
我跟着她们往前走，心里忽然很平静。
“母后，我……我好像不恨他们了。”
“嗯，母后知道。”
“我算不算，算不算背叛了你们……”
母后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傻孩子。”
“不恨不是原谅，只是放过自己。”
“你已经够苦了，别再让恨困住你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母后，我还是，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就想起吧。”
母后笑了笑。
“他欠你的，他会还。”
“等他来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见他。”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母后的手。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终于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