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的魂魄依旧被困在他们身边,飘不远,也落不下去。
就这样看着活人的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
萧景炎变了。
他像是真的疯了,一年之内打了十三场仗,每一场都冲在最前面。
我去看过几次,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新伤叠着旧伤,有些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可他就是不停。
他的书案上只有两样东西,一卷兵书,和那张被他贴身带着的婚书。
伤再重,那张婚书也从来没离过身。
有一日深夜,我飘在他营帐上空,看见他对着烛火发呆。
良久,他忽然低声开口,自言自语。
“阿洛,北境的雪比皇城大,也比皇城冷。”
“我以为我会习惯。”
“可是冷起来,还是会想你。”
我飘在他面前,盯着他,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萧景炎……”
我低声说,明知道他听不见。
“你何必呢。”
他只是盯着那张婚书,良久,才收起来,揣进怀里。
“等我,阿洛。”
记忆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下着大雨,我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急得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
一个少年撑着伞走过来,看着我。
“我…… 我迷路了……”
我抽抽搭搭地说。
他笑了,把伞递给我。
“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可是你……”
“没事,男子汉淋点雨没关系。”
他说着,就这样走在雨里,带我回了宫。
后来他病了三日,父皇骂他傻,可他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阿洛没事就好。”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他。
记住了那个会把伞给我,自己淋雨的少年。
后来他总是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有一次,他给我带了一个风筝。
“阿洛,我们去放风筝吧。”
“可是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
他拉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跑,风筝越飞越高,我笑得停不下来。
“景炎哥,你看!风筝飞起来了!”
“嗯,就像你一样,会越飞越高。”
我不恨他了。
真的不恨了。
恨很累,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结束。
去到我该去的地方。
两年后,父皇发了一场高热。
御医们守了三日三夜,都说难熬过去。
宫里的人已经悄悄开始准备后事了。
可到第四日天亮,父皇却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说的第一句话,让守在旁边的御医都愣了。
“她不肯原谅朕。”
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应声。
父皇盯着床帐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里的事。
“朕看见皇后了。”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不肯过来,也不肯让朕过去。”
“她说…… 她说,让朕活在这世上,把亏欠的一点点还清,还没还完,还没资格来找她。”
“她气色很好,身边跟着孩子们,还有一个朕没见过的孩子。”
我飘在窗边,听到这里,喉咙一酸。
那个孩子,便是大皇嫂肚里没来得及降生的。
他们在那边都好。
父皇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御医按住,他推开御医的手,盯着窗口看。
像是看见了什么,眼眶慢慢泛了红。
“朕知道了,朕不走,朕活着赎。”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可我站在那里,对着他,轻轻低了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