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尚早。
  许毅建离开江沉的病房后,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让助理去订晚饭。
  想了想,又决定亲自下楼去买了。
  放好苏婉月平时喜欢的小料,打包装好后,许毅建特意给江沉带了一份。
  许毅建把食盒递给守在房门外的黑衣保镖,保镖恭敬有礼的接过。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见苏婉月正用软湿毛巾给许念擦手。
  擦一次,过一遍水,动作又慢又缓,五根手指擦完后,都是十分钟以后了。
  许毅建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说出来,“你这一天擦三次,念念皮都要擦下一层来。”
  若是念念清醒还好,常洗手是个好习惯。
  医生说她的身体恢复机能很慢,一天代谢不了多少东西,没必要天天洗。
  苏婉月不想理他,继续用柔软毛巾的把许念的每根手指都擦一遍,细心又温柔。
  照顾女儿让她身心都觉得很放松,她很喜欢与念念一起享受慢悠悠的午后时光。
  “先过来吃饭吧,买了你最喜欢的周记甜汤圆。”
  苏婉月动作一顿,周记甜汤圆,开在城外的一家老店,她最喜欢的小吃店。
  “你跑那么远做什么,随便买点东西,能吃就行。”
  许毅建见苏婉月眼眶微红,心里无奈,对着许念叹气道:“念念呐,你看你妈妈她又不好好吃饭了。”
  苏婉月闻言心里一气,狠狠白了许毅建一眼,温情的美好气氛瞬间被打破。
  在念念六岁时,她有一天晚上出去应酬大客户,喝酒喝的多了,回到家就胃疼的躺在床上,捂住肚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层冷汗。
  念念那时年纪小,见她痛苦的躺在床上,立马扔掉手中的玩偶,跑过来抱住她嚎啕大哭。
  边哭边说,妈妈你不要死。
  苏婉月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又气又好笑。
  药效上来后,她缓了缓神。
  轻轻拍了拍哭的眼睛红红的小人,“念念不哭,妈妈不会死,妈妈只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
  许念固执的不肯回房睡觉,搬了软凳坐在床前,抽抽噎噎的说,要一直看着妈妈睡着,她才能放心。
  苏婉月无奈,哪里会让她一直坐在凳子上,只能掀开被子,把许念抱上床。
  小丫头说要守着她睡觉,她轻轻拍着后背,柔声哄了几句,就呼呼大睡过去。
  苏婉月既心酸又心疼,搂着乖巧懂事的可爱女儿,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真是件暖心的小棉袄。
  从此之后,苏婉月每天准时吃饭,不管到哪里,包里都备着胃药。
  苏婉月咽下汤圆,开口问道:“小江他怎么说?”
  许毅建剥开一个橘子,细心的挑出白色的脉络,闻言点了点头。
  苏婉月急的放下碗,推了他一下,怒道:“点头是什么意思,你不会开口说话吗?”
  许毅建也不知哪里惹到她了,怎么突然发火,只能无奈道:“小江说他喜欢念念。”
  两人相互交谈着,没有注意到许念听到江沉两个字时,眼珠晃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来自身体的应激反应。
  苏婉月笑道:“小江这孩子做事周全,人也无可挑剔,这门亲事我觉得能成。”
  许毅建微微蹙眉:“念念还没醒,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亲事能不能成,言之过早了。”
  苏婉月立马火了:“许毅建,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要跟我反着来?!”
  许毅建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见苏婉月气恼,只得连声道歉。
  吃完晚饭后,许毅建又对苏婉月细细说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念念还活着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千万不能告诉亲朋好友,目前就你,我,小江,几个助理和保镖知道。”
  “念念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苏婉月不追问危险是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她现在只想好好守着女儿,其他的什么都不想管。
  她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许毅建会处理好一切。
  无能为力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一时静谧美好。
  许毅建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他偷来的。
  说不定哪一天了,就突然出现一个人,毫不留情的告诉他。
  喂,你该醒了。
  然后,他才会猛地清醒,恍惚的回想发生的一切。
  回头一看,依旧是空荡清冷的房间,神情恍惚的妻子。
  然后恍然大悟,后知后觉的悲痛欲绝蔓延至全身。
  原来,失而复得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虚构出来的合理幻想濒临界点,摇摇欲坠,如同他紧绷的神经一样,不堪一击。
  接受黑暗远比身处黑暗更加痛苦。
  忽地,许毅建指腹一阵刺痛,他微微收紧指腹。
  回神一看,是刚才在走神时,不小心碰到橘子皮旁边的刀尖,锋利的刀尖轻轻划破了他的指腹。
  许毅建愣愣望着指腹上凝结而出的鲜红小血珠,心头微颤。
  疼痛让他觉得心安,十分踏实。
  如果身处幻觉,人怎么可能会感知到疼。
  指腹疼痛的感觉如此明显,说明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的女儿,他意外落水的女儿,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许毅建的精神状态一直很恍惚,他恍惚顺着相应的节奏走,像个提线木偶人,按部就班的进行剧本演绎。
  一得空,他就想让自己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忙。
  只要够忙,就不会有时间去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算一切是幻想,也让他短暂沉浸下吧。
  现实生活实在太苦了,他已经好久没有真正放松的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太累了,从身到心,累的他觉得麻木。
  不真实的虚无感把隐隐的不安日夜堆积,许毅建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去说话做事。
  堆积多日的不安情绪在指尖划破的一瞬间凝聚,然后彻底散去。
  疼痛充斥大脑神经后,漂浮许久的思绪踏实的落回原地。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这样真的很好。
  女儿还在身边,他也还能跟鲜活的苏婉月拌嘴。
  真好。
  一切都很好。
  许毅建用抽纸抹去指腹上的血痕,笑着继续剥橘子。
  把橘子递给苏婉月后,忍不住说一句:“你少吃点橘子,容易上火。”
  苏婉月吐出一口气,她气到没有脾气了,自动忽略许毅建的话。
  她用棉签沾沾温水,给许念湿润微微干燥的嘴皮。
  许毅建看着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母女俩,心口缺了的一角被眼前的场景填的满满当当。
  苏婉月利索的把床摇起来,双手在许念身上按摩。
  她笑的温柔,“医生说了,时常给女儿按按穴位,血液流通更加顺畅,念念也更容易恢复和清醒。”
  苏婉月以前没学过按摩技术,许毅建觉得她不靠谱,出声道:“你别乱按穴位,万一女儿不舒服怎么办。”
  苏婉月心里腾起一股愤怒的火气,她满脸怒气绕到许毅建身前,用力拉起许毅建的手臂往外拖。
  “砰”一声,他被赶在门外。
  看着紧闭反锁的房门,许毅建低头无奈一笑。
  会生气也好,比之前浑浑噩噩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和苏婉月都慢慢的从失去女儿的阴霾中走出来。
  白天的时候,他会坐在床前和女儿说话。
  寥寥几句,又实在找不到能延伸的话题。
  时不时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女儿,不勉强开口说话,也不用刻意去做什么,心里就觉得十分踏实。
  他开车回家,正值傍晚。
  漫天晚霞里,他抬头看着油画一样的天际,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刻,他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