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打杀杀一个月，就这么点儿钱，咱还要养活三个人，真是岂有此理！这份差事不要也罢。”还没进门，隰有苓便听到了院中十方天中气十足的抱怨。
“大人，上次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可卖了不少银子呢。趁月初公务不多，我又去做一些囤着，等月中没钱了咱就拿去买……”
十方天说到一半，隰有苓直接推门而入了：“还以为替上面办事的人，劳苦功高，再怎么也是吃喝不愁。怎么到了你们这里，还需要自己出力挣钱补贴家用？”
入眼，便是身着月牙白常服的万屹榛侧身对着自己在四方庭院中浇花的模样。一旁是蹲在檐下的十方天，左右手各抛着一只银袋，颜色较深的那一只看上去也更鼓一些。
听见她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咳咳，隰姑娘你都听见了啊。”十方天也没想在别人面前抹黑朝廷与官场，当即汗颜。
隰有苓挑了挑眉，道：“一字不漏。”
万屹榛轻掀了一下唇角，手上的动作漫不经心地继续着。
隰有苓扫了一眼，并不是什么很名贵的品种，而是寻常的海棠花。
十方天听她这样说，只好赶忙找补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帝他老人家崇尚节俭，自去年伊始，前朝后宫的月俸都开始减半，就连他自己也是衣着、居室简朴，车无华饰。我们这些百姓臣子，自然也得替他分担一二。”
当今圣上后宫妃嫔不多，子嗣也稀薄，除嫡长太子朱观帷之外，就只有三个公主和一个最年幼的小皇子了。
太子不比圣上好节俭之风，行事张扬，重气势排场。满朝皆知圣上并不喜太子，奈何除他之外并无能够委以大任之人，是以满朝文武百官乃至圣上都不得不渐渐适应太子雷厉风行的作风。
隰有苓知道这一点，对此她倒是更能理解那一位太子的做法。
“钱都是小事。”隰有苓若有所思道：“不过前辈你所说的小玩意儿是……”
一听到钱字，十方天一张俊脸直接耷了下去，心中刚压下去的怨艾又隐隐约约地上来了。他站起身来，同隰有苓解释道：“隰姑娘，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我们办案也是寸步难行啊。”
万屹榛进屋去了，隰有苓发现了这一点。见对面的人仍旧在一无所知地说着，隰有苓内心竟生出了一丝暗暗的得意：是她先发现的。
面对十方天的肺腑之言，隰有苓不置可否。她从自己的衣袖里抽出了一块铁制的规格偏小的特殊令牌——是宝通钱庄的凭证。
宝通钱庄是当今天下最大的钱庄，在全国各个地方都有分布，其中江南一带和白玉京城内及周边地区最为广泛。而能得其令牌者，非富即贵。
十方天当即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原来是自己错怪了对方的意思，隰有苓的那句“钱都是小事”，不是她不了解懂得钱的利害关系，而是她根本不差钱！
“不愧是三大门派之首的长留山，就连如今落魄了……都这般有钱。”其中两个字的音调十方天下意识放的很低，怕旧事重提，伤到了隰有苓。
恰巧此时万屹榛从屋内出来了，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
余光里，他的动作隰有苓一清二楚：“接私活儿挣的，你以为。”
十方天并没有察觉到她话语里的戏弄：“什么活儿这么赚钱，说来听听？”他现在一心只想向隰有苓寻求挣钱的门路。
“做杀手替雇主杀人，收取佣金。”隰有苓说得一本正经。
十方天不信，回头对万屹榛道：“大人，咱们也去接这活儿赚钱好了。”
万屹榛闻言没有摇头，打了个手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隰有苓笑出了声：“哈哈哈，你们这是准备跟抢我生意啊。不行不行，这我可不乐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前，一只做工精致细腻的木鸢置于桌上，看起来不大，只占了一角的空位。
栩栩如生的木鸢，令隰有苓有一瞬间的愣神：“这应当就是前辈方才所说的小玩意儿吧。”她道：“墨家后人，不过如是。”
听她这样说，十方天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样，看了万屹榛一眼：大人怎么把它给拿出来了，又对隰有苓道：“咳咳，有苓姑娘谬赞了……木鸢的确是小玩意儿，等有机会我们一道去六扇门，给你看看我做的机关道，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万屹榛在一旁悄悄地弯唇被抓到了，隰有苓冲他眨了下眼：“那感情好，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门主大人意下如何？”
有了钱，什么都好说。第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后三人便一道前往六扇门准备画图。
然而刚进至六扇门，万屹榛就被人叫走了，说是有贵客来访。只剩下十方天跟隰有苓二人一道接待前来的御用画师。
“这位是宫廷画师袁朗，技艺高超，一手人像出神入化，人称丹青手。有苓姑娘，剩下的便劳烦你了。”十方天对隰有苓道。
追捕青冥的任务当前，他们门内暂定的计划是先请见过青冥正脸的隰有苓画出他的画像，根据与之交过手的长留山派众门人的推断，敲定对方的最终去向，再派人带着画像分好几个方向朝该地一路过去并大肆进行搜捕。
同时万屹榛也会出面同武林盟主进行交涉，请他们整个武林也务必留意青冥的下落，当然，知情而报者受赏。
“行。”隰有苓给了十方天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隰有苓给人的感觉就很靠谱，十方天闻言果然长舒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朝她点了点头。
“如此，那我们就开始吧。”袁朗道。
“请问姑娘，对方的脸型最接近哪种？圆形，方形还是棱形。”
袁朗问完，隰有苓便在脑海中仔细回想：“鹅蛋脸，但棱角没那么平整，偏锋利一点。”
隰有苓一开口，十方天本就已经放下的心更是放到了肚子里面，他止不住地连连点头，就像是他也见过青冥一样。
袁朗面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更是看不出来任何情绪：“眉眼呢？”
隰有苓没忍住被十方天逗笑：“嗯……剑眉，尾梢略上挑……哈哈，眼睛的话偏桃花眼。”
他们这边气氛尚可，有说有笑着。然而万屹榛那边就截然不同了。
“你果然还是没有将孤的话听进耳中。”朱观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而不怒自威，万屹榛当即准备朝他拱手致歉，却被对方大掌一挥，制止住了——
“罢了，孤也不是没有预料到你的选择。”命里有时终须有，朱观帷沉默了一瞬，接着又道：“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告知你一声，父皇……圣上他约莫也就是月底那几天了，待孤即位之后便会撤去对青冥的追捕令。你不用问为什么，这是孤的决定。所以抓不抓得到他，就看你这一个月内自己如何行事了。”
万屹榛听明白了朱观帷言语中对圣上生死的漠然置之，他提笔郑重道：多谢殿下指点。你说的那些我会认真考虑的。
见万屹榛并没有立马答复自己，想必他确实要好好考虑一下。于是朱观帷微微颔首，准备再多给他一日的时间想清楚：“好，袁朗那边也该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等下……不是这里，稍微再往下去点儿。”还未走近，便听得隰有苓开口在引着袁朗点痣。她伸出食指在纸面上指出合适的位置，然后袁朗提笔落定。
“大功告成。”
话音刚落，万屹榛便走了上前。察觉到来人，袁朗侧脸望了他一眼，打过招呼后又将画像稍微提了起来一点，以便他察看——
画中人戴着斗篷，一张脸却完全露在了外面。是非常标准甚至可以说是俊美的男相，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剑眉星目薄唇，就连痣都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朱观帷对青冥的长相并不感兴趣，站在一旁，见任务完成便出声提醒对方：“袁朗，走吧。”
“是。”得了命令，袁朗于是立即收拾东西，隰有苓跟十方天在旁边帮忙。
“多谢二位了。”袁朗微笑道。
隰有苓原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