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苓已有预感,既然她画了这幅画像,那同荷华她们见上一面定然是必不可少的。当晚,她便做了一个梦。
三年前,翊钧三十一年。
长留山顶。
一场前所未有的明媚春光。远远地便看见两位绿衣公子朝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一边挥手道:“荷华姑娘!荷华姑娘!还记得在下吗——沈椋,两年前我们在藏龙山庄见过……那位是?”
荷华是长留山派的嫡传弟子,沈椋是忘忧谷派的嫡传弟子,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基本上能参加的盛会他们都没有缺席,也算有好几面之缘了。
“自然是记得的。我们的小师妹,隰有苓。”荷华笑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隰有苓同他们轻点了下头。
那绿衣公子也点头回应,然后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哦对了,这位是我的师弟——沈筇,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群英会呢。劳烦荷华姑娘你多加关照他一点了。”
隰有苓环抱着双臂倚靠在石桥之上,来人还在同荷华喋喋不休地说着。
她睁一只左眼,时而又换成右眼,目光百无聊赖地追着河畔嫩绿的青柳枝条上的阳光而去。
“既然是沈公子的师弟,想必也同沈公子一样剑术非凡,武功高强吧。”荷华又笑道。
一听这话,隰有苓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荷华一眼。师姐又开始阴阳怪气了,不过照对面这位沈椋公子的聪明程度,不会根本察觉不出来吧。隰有苓心道。
事实却是她猜错了:“哈哈,荷华姑娘你也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了。不过自知之明在下还是有的,我确实不如我的师弟。”
没想到沈椋会这样说,隰有苓于是又朝他身边的那位小师弟望去——眼神冰凉,神色冷清,一副十分孤傲的模样。
许是担心隰有苓一个人在一边待着无聊,荷华突然转过头对她道:“苓儿,你自己先去九歌台那边转转?师父也在那边,灵光殿这边我来守着就行。”
隰有苓点了点头,正合她意:“好嘞师姐。”
就在这时,那位从始至终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师弟沈筇开口了:“我也去。”
旁边站着的沈椋虽不知九歌台是何地,但见隰有苓的神色玩味,荷华眼中也是隐含凉意。于是思量了几番后,他替沈筇道:“师弟年幼无知,既是做客,还是留在在下的身边为好,以免徒生事端。”
荷华略有些意外地看了沈筇一眼,见他并没有在开玩笑,于是先跟他们解释道:“无妨。九歌台就是本次群英会比试的场地,提前去看看也是好的。不过眼下各大山庄的人都已经提前聚集在那边开始自行比试了。”
沈筇听懂了荷华暗含的意思。他们现在前去九歌台,如果比试台上的人挑中了他们,那他们就不得不应战,赢了倒还好,若是输了的话,明日正式比试其他今日在场之人少不了议论纷纷。
但是,既然隰有苓去得,他缘何去不得,对方看起来同自己差不多大。于是沈筇又道:“此番前来长留山不正是为了比试吗?反正最后输的不会是我。”
荷华见沈筇有这个自信,抛给了隰有苓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苓儿,既然沈小公子有意,那你就带着他前去吧,不准欺负人家,否则……”荷华眯起眼,对着隰有苓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嘿!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隰有苓吐舌头呛了一句。
这一年,满山遍野的扶桑花盛开,而她刚满十四岁。
隰有苓带着沈筇抄近道,走的是山路,尽管一路上风景不错,但俩人脚下着实有些泥泞不堪。
“你叫什么名字?”沈筇突然道。
“隰有苓,到了。”
九歌台位于留芳山旁边。长留山顶,东边日出西边雨,今日却是这半个月来独一份的晴日。
出了山林,迎面望去,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藏龙山庄、五色山庄、青城山庄等几大山庄的庄主站在一起,隰无崖也在其中。
鹿华早就注意到了隰有苓,他眼神一亮,向身边的隰无崖请示了一番,待对方点头后便立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沈筇还在追问着:“哦。哪个隰?”
隰有苓瞟了他一眼:“后面那两个字你知道?”
沈筇被噎了一下:“……不知道。”
“‘山有榛,隰有苓’的这几个字,师兄。”鹿华走到二人面前,隰有苓替他们介绍到:“这位是忘忧谷的师弟,沈筇。他是我们的大师兄,鹿华。”
“见过沈师弟。”
“鹿华师兄好。”
九歌台外围是一圈可供人观景的亭台,各亭台由长廊连接了起来。位于中心的擂台且宽且广,其中还有十几座高低起伏的高塔位于边缘的位置。
“好!”
“这一招一式当真厉害。”
“不愧是藏龙山庄的子弟……”
就在这时,亭台上面一众正观看擂台比试的人们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与拍手叫好声。
隰有苓也为其吸引走了注意力,不解开口:“台上的是谁?”
从她这个方向望去只能看清那受众人欢呼之人的背影,少年郎身姿挺拔,马尾也扎得极高,在万众瞩目中仍旧看起来十分骄矜的模样。
鹿华跟着隰有苓的目光看向擂台:“闻笛远,藏龙山庄的二公子。”
沈筇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自己应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撇嘴了。隰有苓看见这一幕,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过身去问鹿华:“他很厉害?”
鹿华领着隰有苓跟沈筇往隰无崖那边走去,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说出来的话却令隰有苓一时间有些惊讶:“方才子松同他交手,不过三招便落了下风。”
他们长留山,除了鹿华、荷华,隰有苓、扶江月这几个嫡传弟子之外,外门弟子中最厉害的就是子松了。
而鹿华口中的这位藏龙山庄的二公子武功竟远在子松之上,且对方到现在都还没有走下擂台,隰有苓眉毛一挑,终于提起了兴致:“沈师弟,你不是说自己不会输吗。上去试试?”
沈筇低低地“嗯”了一声,原本平静的脸上却因隰有苓的这一句话而泛起了波澜:“毕竟你可是曾挡在过我面前的人。”
三个月前羽生山上沈筇与隰有苓初见的那一面,沈筇原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他有些无措道:“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隰有苓斜眼望了他一眼道:“真酸啊沈师弟这话说的。”
听到隰有苓的话,沈筇登时面上一红有些嗔怒,但并没有反驳她,或许他内心也是这样想的罢。
于是他直冲冲地就朝擂台上面走去,闻笛远的眼神朝他望来,其中有一丝不那么明显的轻蔑。然而不待闻笛远开口,沈筇直接抱拳对他道:“受教了。”
鹿华愣了一瞬,台下其他人也怔了一下——哪里窜出来的小子,行事如此莽撞。看也不看对方是何人就直接跳上了擂台,逞一时之威风,等下有他后悔的。
“谁啊这是?”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想在藏龙山庄的人面前耍威风,这小子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隰有苓跟随鹿华走进亭台,内心却不以为然:那小子的武功如果排第二,除了我之外便没人敢排第一。
当然,这都只是当时年纪尚小的隰有苓,还未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自以为是罢了。
然而下一秒,这些议论者就都通通闭嘴了——沈筇两手一伸,看起来并不吃力地就接下了闻笛远的招数,同之前他与子松对战时的游刃有余截然不同。闻笛远面前这十三、四岁的家伙当真天赋异禀,潜力无限,把主场作战的长留山弟子都给狠狠地比了下去!
沈筇与闻笛远你一来我一往地连续过了十几招,一时间胜负难分。终于,有人开口了:“好了,阿远。”是一名妙龄的女子。
那女子一开口,闻笛远很快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沈筇的招式也只好就此作罢。
隰有苓寻着那道声音,又只看到了一个挺直的背影。虽不似闻笛远那般骄矜,但通身的气质也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傲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