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不要啊——”
“阁下是何人？！”“……青冥。”
刀光剑影过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所有风声，打斗声，咆哮嘶吼与嚎啕大哭声都逐渐隐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无尽的黑暗中，唯独这一句话在隰有苓的耳边格外清晰。睁开眼的瞬间，跃入眼帘的是整屋子跳动的昏黄烛火。
脑子里面昏昏沉沉，一团乱麻，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哪里？
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眼神，隰有苓眨了下眼，侧过头去打量四周，恰好同木桌前单手撑头盯着她看的青年男子对上了视线。
是他救了自己？
对方的眼睛澄澈而清明，隰有苓张了张口，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于是又将嘴闭上了。在对方那率真直白且丝毫不加掩饰的目光的注视之下，隰有苓率先挪开了视线。
总归是要开口的，隰有苓心道。
“咳咳。”她一边咳嗽，一边起身，朝对方所在的方位走去，步伐略有些踉跄。
万屹榛两腿微敞，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官服还未换下，隰有苓抬头，撞进了他的目光：“是大人您救了我罢？有苓感激不尽。”
隰有苓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竟没有什么变化。于是她又添了几句：“救命之恩，有苓无以为报。大人有什么需要的，还请开口，有苓定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怎么还是没有反应？隰有苓内心不解，面上却不显。
万屹榛一直盯着面前没什么表情的少女，见她不再继续开口，方才拿出纸来执笔写字。
隰有苓注意到他的动作，微怔，这才意识到他原来不会说话。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将信纸递到她面前了，她都能够清晰地闻到那一股墨香。
白纸最上方是一行端方遒劲的黑字：你是谁？不必那样刻意讲话，我不会赶你走的。
啊？隰有苓这次是真愣了，这人怎么那么好说话啊。她一只手摸上手臂，早知道自己这一身伤就不……
见对方一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隰有苓连忙开口道：“……哦。在下隰有苓，师从长留仙人。三日前，我派遭到夜袭，死伤无数，我下山就是为了寻求帮助，抓住那魔头，然后报仇雪恨。”
隰有苓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随着她的身体摆动，额前的碎发也略有些凌乱地晃着。
万屹榛点头，又开始提笔。
隰有苓等他写字的间隙，将眼前人从头至尾打量了个遍。
大抵是整日频繁写字的缘故，这人写字的速度比平常人要快上不少，俩人交流起来并不费劲。
万屹榛安静地写着，执笔的姿势也格外赏心悦目，隰有苓有些无趣，便隔着跳跃的烛火去描摹他的眉眼。
对方刚一落笔，这次隰有苓不等他将纸送到自己面前，她直接凑近，伸头朝纸上望去：长留山现存多少人？你口中的魔头是青冥？
看见仇人的名号，隰有苓分外眼红，咬牙切齿道：“就是他。我派……包括我在内，现有二十人不到。”
万屹榛垂眼沉思。
上面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旦某一江湖势力发展过大，脱离了朝廷的掌控，那便留不得了。最迟明日一早，他就会收到上面发出的捉拿青冥的命令。
更何况，距上一回苍弦月被劫已有两年之久，青冥的再次现身，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对那三大门派之一的长留山出手，还是以一己之力灭了长留山几乎整个宗门，威震白玉京。武林自然也不会放任这么一个祸患不管。想当年，苍弦月给他们的阴影都还在呢……
思即此，万屹榛于是又执笔写下：你可知青冥是谁？他同你们长留山有何渊源？
万屹榛只听说过青冥的名号，其余有关的则一概不知。事实上，不仅仅是他，整个江湖几乎都对青冥的身世一无所知。
见他这样问，隰有苓当即作思考状。江湖儿女多不拘小节，她一边双手抱臂，一边在他面前左右踱步：“长留山向来远离红尘，不问世事……应当没有渊源。也可能是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屋内的烛火突然暗了下去一瞬。万屹榛转头望向桌上的红烛，就快要燃尽了。
待在纸上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从容起身：那姑娘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好，多谢。”
末了，就在万屹榛刚要踏出门的一瞬间，隰有苓叫住了他：“等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少年脚下停顿，转过身来笑了一下，却没有要过来再提笔的意思，如画的眉眼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愈发显得温润，一双盯着隰有苓的水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好吧。既然对方没有立即回答，隰有苓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三更天，隰有苓在床上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眠。
这间偏房不大，但收拾的干净整洁，且什么需要的物品都样样俱全。
为了避免压到臂上的伤，她侧身躺着。窗外有微光透进来，打到地面上。如此惨淡的月光啊，隰有苓想。
她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这六扇门门主比她想象的所要单纯多了，对靠近自己的人根本不设防，隰有苓又想。
在琼水宫待久了，一下子躺在平常的床上反倒有些不适应。万屹榛么……这人她倒是选对了。
翌日一大早，果然不出万屹榛所料，还未到上值时间，十方天便携着密令登门了。
“大人，东厂那边逮捕令已经放出去了。上头的意思是要咱们从旁协助，一明一暗，一月之内将青冥捉拿归案……”十方天起了个大早，头发随意地散着，不修边幅的模样。
一句话说完，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万屹榛一边净手，一边听他讲话。待他说完，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厨房端菜。
“行。”十方天熟练地往厨房那边走去。他每日都这个时辰来，当然不只是为了传达命令：“明日换个甜粥吧，咸粥我都喝腻了……哎？今日这粥怎么不一样了？”
十方天照往常一样走进厨房，正准备拿碗盛粥，却发现今日竟然多添了两个荤菜，咸菜粥也换成了红豆粥。
“大人，不是下午才领俸禄么，你哪来的钱买肉啊？”他纳闷地朝外面道，一回头万屹榛人却不见了。
他只好一个人将菜都给端出去，然后进屋寻人。见偏房的院门大敞着，十方天自然而然地朝那边走去。他刚要踏进门，万屹榛便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白衣姑娘。
嗯？这人是谁？十方天好奇地盯着她看。
隰有苓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主动报上家门：“在下长留山派隰有苓，负伤下山，体力不支晕倒，为大人所救。”
“哦？这样。在下十方天，是他的下属。”十方天说完，不动声色地望了万屹榛一眼，见他点头，这才笑着招呼隰有苓：“来来来，一起吃早饭，热腾腾的甜粥哦……”
两人的动作隰有苓都看在眼里，她装作没看见，笑着点头。
三人一齐坐在院中，红豆粥的香气氤氲眼前，清淡爽口的小菜罗列桌上。万屹榛跟十方天都吃得很欢，隰有苓见状也有了一丝胃口。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入口中，味道还不错。
十方天一边喝粥，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对了。青冥武功高强，能以一敌百，隰姑娘是如何从他手中逃脱的？”
此话一出，万屹榛也抬起了头。
——他到底多大？
面对十方天佯装的困惑和万屹榛投来的平和目光，隰有苓竟生出了如此疑问。
然而眼下可不是询问这一问题的上好时机，若是自己的回答没有令他们满意，那自己后续的计划便也失效了。
想到这里，隰有苓便也缓慢地放下了筷子：“何来逃脱？他根本没有对我出手。青冥伤了我师父过后便自顾自下了山，我与剩下的同门一道追他至山脚，对方迅速不见了踪影。”她道。
“……说起来，青冥的目的似乎不是屠门。否则以他的能耐，我派也不会剩下十余人了。”
隰有苓说得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