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之行前一晚,玉楼春的上等客房内。
闻声遥站在窗台边上,月色如水,从她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楚对面那家客栈房间里的两个黑衣人,一站一坐,神情并不自然。
还时不时往闻声遥所在的厢房盯上一眼。
从她在玉楼春住下那日开始,对面那两位就一直在了。
或许是近来青冥掀起的这一阵血雨腥风令浮光白玉京也蒙上了一层晦涩,京内严加把守倒也无可厚非。
既然对方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举动,闻声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距武林大会还剩不到半月的时间,她并不想在此关头节外生枝。
于是她放下了窗户,静静走到床边坐下。
不过闻声遥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俩人会是朱观帷派来的。
东宫。
夜已深,派去玉楼春的人刚向他汇报完对方一日的起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他前世记忆中的她完全重合在一起。
室内灯火阑珊。
撤退了下人,朱观帷独自一人倚在明堂之上,神色隐在昏暗的烛火当中。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个人,前尘旧忆尽数浮现——
那是一个隆冬,从未有过的严寒。
宫外消息传来的时候,朱观帷正身处一场热闹至极的宫宴。
他低声向身侧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内侍李晴玉道:“朕乏了,陪朕去外面醒醒酒。”
身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立在流丹的飞阁之下,眼前一片大雪纷飞。
他的身量高大威猛,负手而立,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透露出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感。
晴玉也不出声,只垂着头默默陪在他身边。
这场夜宴走了举足轻重的人,里面的笙歌越飘越远,最后只得潦草收场。
金枝玉叶的他,一出生就被册立为了太子。母后对他寄予厚望,他就按照她为他铺的路半分差池都没有出地走到了今天。
至今他想要的一切几乎都已经得到,唯独她——这辈子都没有可能了。
另一边,一刻也未曾停歇,马不停蹄从青州赶回白玉京的齐钧脸色发白。他带回的消息是朱观帷最不愿听到的,然而事关重大,他又不得不快马加鞭赶紧进京上报。
入宫的每一步齐钧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披着风雪,往养心殿去。寻皇帝未果,又转向乾清宫,终于在御花园找到了朱观帷。
见着了人,齐钧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大步上前,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禀报:“皇上……青城山庄庄主夫人去了。”
齐钧跪在地上,看不到朱观帷的脸色,晴玉离得近,帝王的失态一清二楚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替朕备马——”朱观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凛若冰霜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濒临崩溃,他哑声对面前的二人道。
没等齐钧和晴玉反应过来,朱观帷已经先一步踏入了风雪中。
……
崇明元年,藏龙山庄一朝倾覆,如同当年的云济山庄,一夜之间就倾颓得不成样子。当初那位名动整个白玉京的闻家大小姐如今更是查无此人。
闻家出事,距离武林大会、朱观帷第一次遇见闻声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他派人去打探对方的下落,却没有任何结果。
再次见到她,是在江沅的葬礼上。彼时对方已经高挽发髻,成了青城山庄的庄主夫人。
她没有看到他,于是他也没有上前叨扰。
又打听到青城山庄现任的庄主与庄主夫人乃是总角之宴,成婚后亦夫妻美满,相敬如宾。
朱观帷终是移开了眼神。
葬礼接近尾声。
朱观帷问友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万屹榛写:解甲归田。
朱观帷颇为不赞同,奈何对方决定好的事,没有什么人能够改变得了他。
同万屹榛暂别、离开青州的那日,恰巧遇上青城山庄的人一道出城。
一辆标有青城山庄名号的马车在前,闻声遥跟在马车后面,与一位青年男子并肩同行着。其他同伴均与他们二人隔了一段距离。
朱观帷目光下意识追随那人而去——马背之上,覆着白色面纱的女子身着甘蓝色劲装,长发挽起,显得脖颈愈发修长。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跟在他们一行人后面,默不作声地听着前边时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晃晃悠悠地回了京。
那时的朱观帷并不知道这将会是他此生见闻声遥的最后一面。
直至崇明三年,她逝世的消息传来。
……
风雪夜归人。
朱观帷连夜赶到青州,青城山庄上下都笼罩在剧烈的悲痛当中。
尽管褚淮南已经提前被告知了来人的身份,但他一直都沉浸在爱妻离世的巨大虚幻中清醒不过来,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应对朱观帷的突然造访。
面前行礼的青年脸色憔悴,双唇泛白,眼下乌青明显。尽管潦倒至此,也不难看出他原本的面容有多么得俊朗。
朱观帷亲自伸手扶起了他。
山庄其他几十号人也跟着起身。
齐钧和晴玉站在朱观帷的身后,平日里丝毫不待见的二人,此时竟都默契地将目光落在褚淮南的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眼前站着的人周身那一股久居上位、压迫感十足的气息,还有他身后那两位如此直白、不加避讳的视线都令褚淮南内心深感不耐,然而他面上却不显:“圣上亲临,实乃青城山庄之荣幸。淮南本应沐浴熏香,携爱妻一道恭迎圣驾。”
褚淮南顿了一下,这段话中的某个词语在朱观帷听来格外刺耳。
前者继续道:“奈何天不遂人愿,淮南福浅,吾妻命薄,今已芳魂逝去。而淮南即将设灵,另为吾妻准备入殓。”
“圣上可先行移驾青城后山景观阁,侍者随后就到。招待不周,还请陛下降罪。”
因着寻常人等不得直视圣颜,所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无人发觉朱观帷的脸色不好。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凉薄:“褚庄主多虑了,朕此次前来只为送故人一程。时间紧要,还请庄主开始为她设灵吧 。”
“多谢圣上体恤。”
既然朱观帷这样说了,褚淮南于是赶紧吩咐其他一众无关紧要的人下去开始搭建灵堂。
雪一夜未停。
褚淮南领着朱观帷进入后院,后者方才用了“故人”一词。这一点,阿遥却只字未曾对他提起过。
他们这几大山庄的孩子,年岁差不多的都在一起长大,从很小的时候起,褚淮南对闻声遥的感情便与其他的同伴不一样。
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情。闻声遥一向对这种男女之事敬谢不敏,褚淮南只得将自己的心意默默收起,从不曾在她面前表露出半分。
闻声遥的前一十八年人生都是风生水起的。
身为天下第一山庄的大小姐,出身不凡,家庭和睦,爹娘疼爱不已,幼弟敬爱有加。
然而第十九年,藏龙山庄遭遇灭顶之灾,大厦倾覆。庄主与其夫人都遭到不测,闻笛远更是下落不明,整个山庄上百号人最终所剩寥寥。
几日过后,褚淮南找到闻声遥的时候,对方昏倒在院中,全身上下都破败不堪,修为尽废,手筋脚筋皆被挑了去。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的模样。
天地浩大,闻声遥从此却孑然一身。
于是褚淮南即刻动身,将闻声遥带回了青州。
再然后他向她提亲。
褚淮南永远都会记得那天她曾说过的话:“淮南,我闻声遥并非自怨自艾之人,遭此劫难也断然不会生出任何其他不该有的念头。你不必因着少年情谊就将往后余生困在我身上。我自知所剩时日无多,你收留我,我感激不尽,除此之外,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她的婉拒,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褚淮南苦笑道:“阿遥,你就当我是挟恩图报吧。”
“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同除你以外的任何其他女子产生瓜葛了。你若是可怜我,剩下的日子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闻声遥答应了。
这段姻缘是褚淮南苦苦哀求来的,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