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谷禾
姜眠的外婆谷禾家是一户三层民居,门外筑起高高的围墙让外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偏偏风车茉莉还爬了满墙,走过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她按了可视门铃,一会儿门就打开了。谷禾从院子里小路的那头匆匆赶来,责怪姜眠怎么来的这样迟。
“我们迷路了。”她撒着娇,又把蒋霜介绍给她,“外婆,这是我朋友,蒋霜。”
谷禾停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依旧是青年人模样的男人,心情逐渐复杂。
当然,第一反应肯定是开心的,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难以描述的、混杂着愧疚和防备的心情。
姜眠觉察到这微妙的气氛,立刻意识到外婆也认识蒋霜,或许还很熟。
谷禾到目前为止不太想让姜眠知道她和蒋霜的关系,便招呼她把两人的东西推进里屋去,“把客人的东西放到一楼客房里去,收拾收拾来喝酸梅汤。”
姜眠欢呼一声,左瞧右瞧,知道是为了把她支走,那她也就顺势装装傻。
看着姜眠拖着东西往房子里走,行李箱地轮子碾过石子路面,哗啦哗啦响,明明是噪音,蒋霜却笑得和煦。
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姜眠。
谷禾看着他,低低地叹息着,“师兄。”
真是好久没有没有人这样喊过他了。自从盈雾山消失在天地间,同门之间也失去了联系。
蒋霜的目光挪到谷禾身上。他恍恍惚惚的,似乎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这样久。
谷禾年纪很大了,满脸的皱纹,头发也是白了大部分,她的背有些佝偻,似乎也变矮了不少。他还记得谷禾年轻时的的样子,算不上什么大美女但个子并不矮,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一直很瘦,话不多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小满执意带她回来,蒋霜也不会多关注。
哦,他还记得谷禾总是一副怯懦的样子,可她实际上性格坚韧,在山里别人不愿意干的她都干,没有任何怨言,卯足了劲只为报答救命之恩。
蒋霜取下墨镜,在阳光下仔细端详这位师妹。
她和以前一点也不像了,满身烟火气,自己很用力也才堪堪从她苍老的面容中看出当年的影子。
谷禾笑了,带着许多年迈的女性都会有的慈祥笑容,说道:“师兄,认不出我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明明比她大了几百岁,此刻却像一个孩子一样被她注视着。蒋霜失笑,“你变了太多。”
“是啊,过了快五十年了。对你来说倒不是什么,我们凡人可快看到头咯。”谷禾并不忌讳生死话题,她已经比一般人活的久了,更何况她拥有了一切自己想要的,如今可以说是再无所求,只是静静等待归去的那天。
蒋霜看着谷禾,想起小满。不是最初的苦瓜姜小满,是转世成谷禾师姐的小满。
他记得自己在小满很小的时候就在一处贫苦的村里找到了她。他牵着还是孩童的她带回盈雾山,也巧,那天的节气就是小满,他也顺势再一次用“小满”两个字给她命名。他保护着那一世的小满长大,替她阻隔开一切困难,他要她无忧无虑地生活。
那是又一个秋日,小满练功无聊得很便缠着他下山。
两人许久没有离开过盈雾山,没想到人世间竟已变成了炼狱。因为瘟疫和干旱,城镇也好,村庄也好,饿殍遍野。蒋霜驾着马车,小满坐在车里掀开帘子不可置信地在从前来过的小镇上游荡。
经过一座破败的草屋时,小满看见了奄奄一息的谷禾。
几乎瘦成骷髅的女孩趴在地上,她艰难地嚼着嘴里的枯草,她想活下去。
小满细白的手指从斗篷里伸出,牵住他的袖子拉了拉。
“师兄。”她用那双盈着泪水的眼睛望着蒋霜,意思很明显,她想救人。
“小满,这样的灾年,死的人太多了,我们救不过来的。”
毕竟天灾和人祸都不是靠哪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师兄我知道,”小满心软,见不得这种景象,抽泣着同他辩驳,“别人我们看不见只当没那回事,可这个小孩,她就在我们眼前,总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没了命。”
蒋霜叹了口气,他总是无法拒绝小满,只好停下马车,用自己的斗篷把谷禾抱了起来。
她太过瘦弱,抱起来重量就像一只刚满月的猫儿。蒋霜见多了人间的悲剧,早已生不出什么怜悯之情。
罢了,只当给小满养个宠物。
只是没想到,最后是这个被他当成可有可无的人,护住了小满 。
世间万物,因果轮回。因为她们互相之间还不清的情分吗?小满如今竟然成了她的后人。
蒋霜眼神变了变,“所以,你早就知道小满在这里,却没有告诉我。”
谷禾摇头:“哪能一开始就知道呢?就算知道,师兄,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
到底是不愿多做争执,她叹息一声,说:“师兄,她不是师姐,更不是你的姜小满。”
蒋霜低垂着眼睫,空气里弥漫着的茉莉花香气好像都变成了小满的一声声呼唤。
他说:“怎么不是呢? 我和小满,谁都不会认错谁。她离开之前让我不要忘记她,一定要找到她。你看,就算你不说,她也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这是我们之间的缘,谁也割不断、分不开。”
他大概是谷禾见过最执着的人,乃至于到了痴的地步。她见过蒋霜为了小满疯魔的样子,极致的感情让他再看不见其他人,曾经她为此深深感动,虽然觉得别扭但也衷心希望两人能够终成眷属。
可师姐偷偷说过:“师兄对我好,是真的对‘我’好吗?”两人躲在被子里,谷禾看着像珍珠一样被蒋霜养的珠圆玉润的少女,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样说。
她想了想,安慰道:“师姐,你这样想的话师兄该多伤心。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样好。不,应该说我就没见过有人能对另一个个人好到这个程度。你知道吗?就是父母也未必能全心全意地对自己的孩子,我们村里那几年大旱,多的是卖儿卖女的,更别说后来听说隔壁村还有吃人的!”
谷禾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小满光是想象那幅画面都浑身战栗。
谷禾又说道:“所以呀,师姐,蒋霜师兄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人了。”
谷禾并不完全是哄小满,她那时是真心觉得有人对她好不就行了,纠结什么呢?
人到底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可如今,她看着蒋霜透过姜眠看小满,刀割在自己身上了,她才明白为什么小满无法接受。
谷禾语气强硬了些,道:“可是师兄,现在的她不是小满师姐,她是我的外孙女姜眠。转世了就是新的人了。”
蒋霜却不认可,“她的灵魂还是同一个。姜眠就是小满,小满就是姜眠。”
谷禾又想起小满的样子,那个天真又温柔的师姐,早就不在了。
师姐不在了,盈雾山也不在了,过往的一切存在都消失在时间里,连痕迹都没留下一丝。谷禾感恩也怀念小满,可对如今的她而言,最重要的现在。
她的家,她的爱人,她的孩子。
人心总是偏的,谷禾也不例外,她有三个女儿,其中最心疼的就是姜眠的妈妈。生下她时夫妇两人生活窘迫,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只能把她托付给白秋乡下的父母。可老人也不会照顾,每天只给她喝些米粥,因此她从小身体就不好。长大了送去卫校学医,毕业后早早就离开家独自生活。再后来成了家,生姜眠的时候也是吃了一番苦,那时不像现在,一个视频电话弹过去就算没在身边能看这也是好的。姜眠的妈妈个性像她,不懂向父母撒娇,等到谷禾夫妇赶到,姜眠已经出生两天了。
“老太婆心真坏,炖的鸡汤不舍得给我多喝一口,全给了她女儿。”她把自己在婆家受的对待只当成件趣事讲给谷禾听,可谷禾心疼的不得了,留在姜眠家照顾了半年才走。
再后来女儿夫妇俩在省城打拼,正有起色又碰上姜眠被绑架。这次她不能再缺席,立刻赶到女儿身边。
姜眠妈妈魂不守舍,看着谷禾似乎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