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叶限继母粗粗的喘气声。
“限限……”
“叶限……”
姜眠抬脚想要靠近她,却在迈了一步后停下。
叶限的悲伤拉成了一张薄薄的、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她们想要靠近的脚步。
她起身缓缓走到血肉模糊的鱼前,想要把它的肉捡起来。
捧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却都没能成功。她的双手手指已经泛白,每次触碰到鱼的血肉,那肉块就从她的指尖滑落。
小小一块鱼肉似有千斤重。
“妈妈……”叶限在呼唤,声音却是低到几乎听不见。
明明周围还有这样多的人,可她的世界已然只剩下自己。
叶限就这样抱起最大的一截鱼身子,把散发着鱼腥味的血肉轻轻贴在自己洁白的脸颊上。
“刘拓你看了吧!这个小贱人就是个疯子!我们家晏潇才是最适合你的!你赶紧,新娘子换成潇潇,婚礼照样可以举行!”
“闭嘴!”姜眠的愤怒外化成语言吼了出来。
她的胸口因感受到叶限的悲伤起伏着。她想,自己只是一个几乎和这个家族毫无关系的外人,可就是她都被叶限深深的哀伤所影响,只是旁观着,想流泪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可这个女人,她居然还在盘算怎么让自己的女儿顶替叶限嫁入豪门。
姜眠对她怒目而视,她恍惚间似乎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刘拓嗓子里像被塞了一块干涸的海绵,他努力吞咽口水想让嗓子湿润了,好说些什么。可那块海绵梗在喉咙里,他吞多少就吸收多少,直到吸干了他嗓子里的全部水分,慢慢膨胀,最后把他的声音死死堵住。
他张嘴,看口型是“限限”,没有声音。
别墅里的中央空调还吹着温暖的风,粘在叶限脸上的血渍很快干涸了,一块块斑驳地贴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放置在没有人的空屋子里很久很久的木偶。
姜眠似乎看见,叶限脸上那被血沾到的地方,颜色开始变化,不是变得暗沉,而是更鲜艳。
她心头一紧。
叶限没什么多的反应,她恢复了些力气,用外套把鱼的碎块收好,起身,回头,看向了刘拓。
这下,她整张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姜眠总算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叶限脸上沾着鱼血的地方,竟然像被腐蚀了一样,失去了皮肤的保障,变得鲜红。
“叶限,你的脸……”姜眠试探着问道。
叶限闻言,摸了一把发红的地方,那边角处有一丝翘起的皮肤,她用指甲捏住,轻轻一撕,脸皮像被迅速抽干水分的纸一样打着卷掉落下来。
脸皮这样轻,落在衣服上也是无声无息的,就像此刻的众人——不敢呼吸。
“刘拓,她说的没错。”叶限看了下被染红的手指,她分不清是鱼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这都不重要了。”叶限心想,反正她们本就是血脉至亲,自己的血液都是自她的身体里得来的。
叶限的眼神投了过来,刘拓的身体微微向后倾了一下——只是很小的幅度,本是该看不出来的,可他原本伸向叶限的手垂了下去,手表划过衣料带来的声音在此刻就像一声惊雷,将他的惊恐暴露无遗。
刘拓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他心中是羞愧的,所以他没有直视叶限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皮肤脱落的那一处。
他被胆怯夺去了身体控制权,僵直地定在了原地。
叶限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拓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再到强行平静,笑了一声。
笑声是讽刺的,她有些悲伤地想,自己又一次选错了。
接着,她眼里本就所剩无几的希望彻底湮灭。
终于还是被晏潇说对了,刘拓在背叛她之后,也背叛了自己。
叶限从小就希望自己能被人坚定地选择,所以哪怕刘拓曾经那样伤害她,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懊悔,她还是愿意接受,想要赌一把童话是会成真的。
“可是,”她默默叹息着,“我果然还是生活在现实世界里。”
叶限感到悲凉,想着这张脸也没什么用了,自虐一般用沾着鱼血的手摸自己的脸。
她触碰过的皮肤都开始打起卷,然后一卷一卷,从脸上剥落下来。
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一样的皮肤包裹着里面清晰可见的血肉。
她应该是痛的。可是她感觉不到,只是因为生理刺激而不停流泪。
“叶限,快停手!”姜眠冲到叶限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继续。
也正因为这突然的靠近,姜眠真正看清了叶限已经面目全非的脸,还有她似乎失去求生意志的眼睛。
姜眠肯定被吓到了,她愣在那,却下意识更用力捏紧叶限的手。
叶限看着她的眼睛,确认了没有嫌弃,这才很浅地笑了一下,说:“学姐……她说的没错,我真的用了妖术。只不过…不是鱼……”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泪经过破损的皮肤,沾染上了红色,滚落到她白色衣服上。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叶限又变回了曾经的样子。
*
叶限在话剧社演出《灰姑娘》的时候,演的最投入就是结尾的部分:辛德瑞拉虽然变回了灰扑扑的模样,却被王子拿着落下的水晶鞋找到,然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如今又是一个午夜,叶限听着十二点的钟声,知道自己变回了原来那个没有那么耀眼的叶限。但可惜,她没有水晶鞋让刘拓这个王子捡。
她留下的只有使用邪门歪道让自己变得美丽的恶毒女人印象。
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接着就是一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叽叽喳喳的抱怨。
别墅的门很快被打开,叶限的父亲带着两位继女来了。
他们一进屋就被这景象吓得不轻,叶限的父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来这里的原由,是自己那后娶的老婆想要破坏女儿的婚礼,被豪门女婿抓包。他眼睛里染上怒气,看向散乱着头发,像个疯婆子一样的老婆责问:“你干了什么!”
叶限的继母看见丈夫进来,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责怪自己,本想哭着卖惨的心一下子变得愤怒。
她赤红着眼睛高声说:“你看看你这个和前妻生的小婊子,想害我女儿,还是被拆穿了吧!都怪你!有好东西就知道想着她,我不给潇潇争你倒是管啊!”
叶限的父亲这才想起来看看叶限的样子。
他看向叶限,被她更加惨烈的样子吓地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搞的!快去收拾一下,别在这丢人现眼!”
叶限还是呆呆的,没有看她生物学上的父亲一眼。
她那父亲见自己被无视,瞄了眼脸色同样难看的刘拓,想要动手修理一下叶限,好给女婿表表态。
“你这个怪丫头!”他“呼哧呼哧”小跑上前,扬起手作势要打叶限,被赵露拦住。
“你还敢打人!”
赵露身材细长却并不瘦弱,常年健身使得她整个人坚定又有力,更别说她还比叶限的父亲要高不少。
叶限的父亲评估了她的体魄,又见她穿着带有某奢侈品牌logo的衣服,瞄了眼刘拓,悻悻地放下了手。
他又转脸陪笑,“女婿,你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刘拓同样无视他。
他觉得脸都被丢光了,他那好妻子又带着嘲弄和他说:“你这个好女儿,不知道在哪学了些邪术,想变漂亮勾引刘拓,可惜啊,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得还!”
姜眠的眼睛穿过众人,看见了刘拓的胸口因为跟随着众人的言语又在起伏,可又像之前一样,很快偃旗息鼓。
叶限的继母得意洋洋,赶紧抹了两把有些凌乱的头发,小跑着一把拉过晏潇,把她往刘拓身边塞。
“女婿,看到叶限这个贱丫头的真面目了吧!和我们潇潇,哪里能比!“
刘拓后退几步,他承认自己是被叶限可怕的样子打击到,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要接受晏潇。
“妈,你胡说什么!”晏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