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它吧。”丘净月整理好台面 ，让开位置。
叶限心情沉重，步伐也是，每走一步都宛如从泥沼里拔出自己的脚。
拔出一只，另一只却又陷进去。
她走到鱼的面前，看着它躺在白色台子上，觉得它似乎只是睡着了。她记得之前见过它在鱼缸里打盹的样子——睁着眼睛，漂浮在水中。
叶限的手指触碰到已经变得干涩的鳞片，很不幸地最终确定了，就算鱼重新变得完整，她也还是一个人。
这种天地之间只剩自己一个的孤独感让她毫无预兆地流下眼泪。
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歇斯底里，也不是轻轻啜泣，只是看着鱼，默不作声地让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姜眠和赵露站在她身后，感受着她悲伤的沉默，却看不见她脸。两人并不知道叶限正在哭泣，仅仅是因为她的背影看上去太哀伤了而同样感到难过。
丘净月站在叶限侧边，看着她失去焦点的双眼像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的。
他从一旁拿起纸巾递给叶限，浅浅回头看了眼姜眠。
姜眠拉拉赵露，低声说：“她哭了。”
赵露眼睛微微睁大，对着姜眠做口型：“那怎么办？”
姜眠也不知道，同样无助地回看她。
叶限把纸巾抵在自己的眼眶处，再开口，话语因为呼吸不畅而语调变得粘稠。
她自言自语道：“我好想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呀。。。”
或许是出于同类的感同身受，丘净月有了一丝动容，建议道：“或许，你可以试试把它做成标本。现在技术不错的，样子能最大程度的保存下来。”
叶限很感激他，却拒绝了。
“谢谢你医生，但是不用了。”她用一旁的白布盖住鱼的眼睛，不舍地说：“我已经留她太久了，或许这也是报应吧。”
丘净月从她貌似豁达的语句中听出了绝望。
于是，他再一次看向姜眠。
姜眠接收到他的信号，也附和道：“其实，你很难过的话，做成标本也不是不行。。。”
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这条鱼对于叶限来说是妈妈的化身，作为女儿，她肯定是希望鱼能入土为安的。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是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太有重量，无人可以反驳。
叶限没有继续哭，也笑不出来，她想问问丘净月火化什么时候能开始。
“要去我医院那边，不然你和我一起去吧。”
姜眠也加入对话：“我们也一起吧。”
叶限这次没有拒绝，现在的她太需要有可以信任的人的陪伴。
*
丘净月的宠物医院里有全套的宠物殡葬的服务。他和前台接待的护士小姐说了一下，对方点头开始准备火化事宜。
一切准备就绪，叶限亲自把鱼的尸体推进了焚化炉里。
“再见了。”她说。
鱼的身体很小，燃烧的时间也不算长，姜眠和赵露陪着她坐在特意安排的会客室里等待。
丘净月的宠物医院生意不错，会客室的磨砂玻璃门外都是来看病或者美容的动物。小动物们的各种叫声从刚进来就没停过，可叶限自动频闭掉这些声音，只是干坐着。
过了大约一小时，医院的工作人员端着一个铺了黑色丝绒布的托盘出来，那上面是一个装有灰白色骨灰的玻璃瓶。
“叶小姐，这是骨灰。”工作人员很快地看了一眼把脸遮地严严实实的叶限，又垂下眼睛。
叶限双手接过，很郑重地贴在心口，保持着这个姿势朝姜眠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两天真的谢谢你们了，不是你们的话。。。我恐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灰姑娘的美梦到此结束，接下来要开始独自面对生活上的一切了。
姜眠对富家太太都带着一丝刻板印象，认为她们都没有自己的工作，要么帮助夫家在各种名媛之间周旋，要么在家悠闲的喝茶养花。
但叶限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娘家托底，而且她这样年轻，恐怕也没有什么积蓄。
姜眠担忧她将来日子。
“那你今后怎么办呢？你住在哪里呀？工作呢？”她问道。
叶限何尝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呢？她想到和刘拓在一起，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们，认为她是个没用的米虫，只想扒着刘拓吸血。
她也确实没什么本事，所以说过自己绝不会干涉刘拓的事业这种话。
被宠了几年，突然什么都要自己来了，她也有些迷茫。
不过，她虽然性格悲观，却不极端，于是她反而宽慰起姜眠道：“我没关系的，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方式罢了。”
“我有住的地方，是婚礼前就租好的，还没到时间。”
姜眠点头，想着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
“我以前一直在帮忙的甜品店，老板把店也兑给我了。”叶限语气惆怅，“我本来打算结婚之后再继续做的 。”
没想到这样快就又要开张了。
幸好，她还有一条退路。
*
分别前姜眠和赵露还是有些不放心，两人送她到租住的房子楼下，各自又叮嘱一番。
姜眠说：“能有收入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告诉我们。”
赵露也点头，说：“等你开业了，我来拍一期探店视频。你可别小瞧啊，我现在有带货能力，而且可不小。”
叶限难得笑了出来，对两人说 ：“放心，肯定的。而且，我这次不会半途而废了，我一直就很爱做吃的，会一直做下去。”
她擅长烹饪，也曾经把“每天给刘拓做一顿好吃的”当作目标，被不少他的朋友评价为“肯定是个贤妻”。
然而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可没关系，她的手艺并不因为离开了刘拓而消失 ， 未来不算光明，但也不是无路可走。
姜眠的周末也在处理完叶限的事情后彻底结束。她哭丧着脸回到山海茶楼，看见了一言不发的墙站在走廊上。
“怎么了？”她觉得墙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虽然看不出它的表情，可姜眠就是觉得它不高兴。
墙扭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姜眠被看的心虚，那眼神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她不想气氛如此尴尬，说：“之前你怎么不见了？为什么是丘净月在里面？”
墙像是才想起自己会说话，抱怨道：“我本来要看诊的，可是丘医生说他来，我先看着学习就好。”
姜眠道：“那你学了吗？”
似乎当时没有看见它。
墙不高兴地说：“人太多了，我根本靠近不了。鱼的器官那么小，不靠近我怎么看的清？”
姜眠看着墙两颗瓜子一样的眼睛，左看右看。
“你可别说等下次再让我看，你总骗我。”
姜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墙，准备反驳，细想下又觉得它说的没错。
其实比起欺负蒋霜，她“欺负”墙的次数更多。
说的准确点，是在把它的感受无限往后排。
因为它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总想着等明天。
墙说的话并不是在指责姜眠，只是陈述自己的感受，陈述姜眠总是忽视它。
姜眠无话可说。
“这么晚了，怎么都站在这里？”蒋霜本来不打算过来的，他从丘净月那知道了姜眠忙了一整天。
他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如果他不出来打个圆场，恐怕姜眠又要内耗一晚上。
墙歪头冲着正走过来的蒋霜，说：“你也一样。”
“不，你好一点，你根本就不搭理我。”
姜眠想这哪里是好一点？蒋霜的到来和墙奇怪的思维让姜眠的大脑脱离开内耗的状态，重新活动起来。
“我哪里没有搭理你？”蒋霜的无语写在嘴上。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了一个有些可爱的动作——瘪了一下嘴唇，嘴角向下压。
“你就是有。”墙继续陈述着，“我不问你就不说话。”
“那我出门给你带礼物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