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少恒，秀才功名，祖上几代皆在府衙为胥，仗着这份世代余荫，我得了个管仓的差事。
不是高位，却也能坐在帐桌前，管得了钥匙，算得清仓里的余粮。
那一年辽东大旱，田里的禾苗全被烈日烤成焦草，村里的人眼看就要揭不开锅，只能盼官府开仓放粮。
消息传来，朝廷已播下赈灾粮，要开仓济民。
那一夜，村里百姓点着油灯，跪在祠堂里谢天谢地，盼望着能过这场天灾。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粮食并不会直接落到百姓手中。
仓库的大门虽开，却不是为他们，而是为一张又一张伸来的手，赈粮运到府城辽阳，先要过大人的手，上头的官一挥笔，三成粮食留作公用。
所谓公用，就是宴席上的美酒佳肴，是书斋里的新笔新砚。
到了州府，仓吏们再分一成，写下损耗路途遗失，又要吞去一半。
再往下发到县里，能剩多少？
早就掰着手指算好了！！！
我亲眼见过，一万担粮运到百姓手里，不足三千。
可那三千里，还要扣除人情、关节！
最后真正分到穷人嘴里的，怕是不够喝一个月的稀粥。
而账簿上，却写的明明白白，朝廷恩泽，粮满仓盈！
百姓要是抱怨一句，就是忘恩负义！
我常常冷眼旁观，看着那些怪在仓门口的老妪赤脚的孩童，端着破哀求最终领到半碗稀汤，还要高喊皇恩浩荡！！
他们哪里知道，这碗稀汤是自己先被割去血肉，再换来的残渣。
可残羹剩饭吃久了，终究填不饱饥肠，孩子们饿的面黄肌瘦，田里堆出的坟头越来越多。
有人偷偷逃往建奴地界谋生，不是俺们不爱大明朝，只是俺们不配爱大明朝…………
……………………
粱少恒一家在建奴地界谋生好几年了，如非老酋努尔哈赤下了屠杀令，他们一家人绝对不会逃回关内。
不到绝境谁会抛家舍业，千里迢迢往关内逃呢？
入关前梁家整整三十七口人，加上跟随他家多年的护卫奴仆足有一百五十口人，在辽东也算的上是中上之家。
但是能够入关进入顺天府的只有粱少恒兄妹三人。
三人在城外靠近广化寺找了一处小院为栖身之所，一个可以在州县呼风唤雨的大家族，现在已经落寞到极点了。
大哥自幼习武在京城给人当护院，每半月可以回来一次，兰心慧芝的小妹也可以依靠女红技艺补贴家用。
只有粱少恒，这个秀才功名在京城实在是不值钱，连个帐房的工作都找不到，数月下来完全靠兄妹养活。
黄承奇在吏部衙门外的“脱口秀”，粱少恒倒是一场不落全听过，只是他对黄承奇的观点不屑一顾，辽东失陷不单单是军事上的问题。
粱少恒相信即使没有建奴威胁，若干年后辽东也会变成，足以毁掉大明的火药桶，大人们的每一次伸手，都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又一次从京城无功而返，这几个月粱少恒几乎每天都入城，想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这几日疯书生没有到吏部衙门门口开讲，让粱少恒反倒有了一丝不习惯，他恨大明的贪官也恨建奴，特别是下“屠杀令”的老酋努尔哈赤。
粱家胥吏出身，骨头并不硬，在大明讨生活还是做后金的“奴才”都没有问题，但是老酋连做“奴才”的机会都不给。
离租住小院还有半里地的地方有一处小石亭，亭边还有一处小石桥，潺潺的流水缓缓从石桥下流过，临近小石亭处还有几处垂柳，粱少恒每次求职未果，都会在小石亭盘桓一阵，用石头在亭内的地面，写一些文字发泄心头的邪火，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可是今天粱少恒似乎来晚了，他远远就看到小石亭边的垂柳处栓了几匹马，而石亭内也有几个人影。
此时粱少恒有些心惊，脚步也慢了下来，之所以敢在小石亭留下文字，是因为这处石亭并不在道路边，而乡间老农又有几个识字的？！
可是拥有坐骑的人，你说他不识字，梁少恒自己都不信，尽管感到有些不妙，但是粱少恒还是磨磨蹭蹭的向小石亭走去，好奇心以及侥幸心理，促使他赌一把，反正也没有人能够证明石亭里的文字是自己写的。
等走到离小石亭几十米处，粱少恒看到一个背景，正在仔细观看石亭中的文字，旁边有个十五六岁的俊秀少年笑着对自己挥了挥手，似乎在打招呼。
粱少恒再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少年面容时，不由的心里一惊，是那个疯书生身边的书僮，叫什么…………就在粱少恒准备转身退走时，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出现两个彪形大汉，两人手间比大哥更加厚重的老茧，可以看出这两人是练家子，而且两人必定见过血。
从辽东到京城这一路，大哥身上的蜕变，粱少恒感同身受。
在两名壮汉的押解下，粱少恒战战兢兢的走进了“熟悉”的小石亭。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经历了破家之难，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后，这个小石亭是粱少恒唯一感到灵魂安宁所在，留在石亭地面的文字是他对这个操蛋世界的控诉我。
“疯书生虽有一腔热血，但是他并不知道，辽东并不仅仅是大明与建奴的问题…………也是哦，他这种世家公子，那里能够体会普通生民的感受…………咦！居然还有割圆法，这是一元二次方程，一元三次，不对，还是一元二次，不过，是变种…………”
……………………
黄承奇在粱少恒被压入小石亭时，并没有理会他，反而是自顾自慢慢读地面的文字。
一刻钟之后，黄承奇才抬起头笑着对他讲:
“辽阳粱氏，世代胥吏之家，汝祖将你过继到世代务农的叔公一支，才让你有了科考机会，可惜汝中了秀才后再无寸进，反而对家传术数感兴趣，成了辽阳仓管第一算手…………”
就像魏公公可以把汉口黄氏，以及黄承奇查个底朝天一样。
黄承奇查辽东一个己经败落的胥吏之家，同样不用费多大的劲。
粱少恒每场必到，但是间或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让黄承奇对他印象深刻，墨香查到三兄妹是从辽东逃到京城后，黄承奇深入的“挖了一下”，发现除了他们三兄妹逃到了京城，辽阳粱氏还有十几个老弱族人在锦州，不过处境并不好。
要不是黄承奇伸一把手，粱氏在锦州的族人绝对熬不过今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