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峰山半腰处的蓟辽总督中军帅台上,袁崇焕面朝东方,伫立不动,他一直都在仔细观瞧着石门山方向的战事。
在乳峰山面向石门山的这一面,从上至下,各个角度都安置了观察哨,他们密切注意石门山上的战事,每隔一刻钟,便要向中军通报一次。
袁崇焕虽仍然一副面沉如水的姿态,然双眉却也深深皱起,对于石门山战事之焦着,他心中实在是有些不满。
合三镇之力,又是这种齐头并进,多点开花,使得守山鞑贼不得首尾兼顾的战术,怎曾想却如此进展缓慢。
此时,明军开始攻山已近两个时辰,据各方战报传递,再加自己这边观察所得,似乎勇毅、宣大兵马在黄土岭那边的进展倒是颇为顺利。
袁崇焕虽然神情未变,嘴上也没有说什么,然此刻心中怒气已起,他此番兵力调派上明显倾向于蓟辽官军一方。
除了京营被一分为二外,自己麾下督标营的炮手也被派了上去,支援祖大寿和白广恩两路总兵。
更有乳峰山上马科的山海镇兵马作为预备队来使用,而且自己麾下督标营,邱民仰的抚标营,以及曹文昭、王廷臣所部兵马,也都靠近石门山这边驻扎。
按袁崇焕的设想,石门山这边主攻还是原定的祖大寿、白广恩和唐通等部兵马,而一旦他们能够突破石门山鞑贼防线。
那么,如马科、曹文昭、王廷臣等部,再加上督标营、抚标营的兵马,就可以借道杀出去,帮着祖大寿等三镇兵马,进一步扩大战果。
众多人马猛然压上去,金军必然难以应对,或可一举渡过海河去,如此一来,就可逼迫蓟西海河畔白庙堡集结的鞑贼精骑回救蓟州。
若真如此,则八仙山堡粮道危机自解,到时,祖大寿得此大功,岂不又可与那黄承奇平起平坐。
而经此一战,蓟辽各将皆有战功封赏,自己运筹帷幄之功自然居首,而勇毅、宣大兵马最多也就是个大功一件,风头被祖大寿等将官盖过。
此后,或许其在勤王大军中也不会再有那般威望,他“哼!”了一声,暗思:
孺子小儿,竟敢在本督跟前卖弄!
“袁督,是不是再调一路总兵,前去支援祖将军!”
面对顺天巡抚邱民仰的提醒,袁崇焕无动于衷,他完全不理会邱民仰,却招手唤过自己的中军千总张忠平,对他道:
“去,传话给祖大寿、白广恩、唐通几人,一个时辰内,打不开石门山,军法伺候!”
“是,督臣。”
张忠平轻声应着,却并不马上离去,只是那眼睛望向巡抚邱民仰,以及袁崇焕的亲信幕僚谢四新、李嵩等人。
谢四新先是和李嵩对了对眼,又看向顺天巡抚邱民仰,见他也在给自己递眼色,谢四新不由抿嘴笑了笑,接着又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屁股又得他来擦。
只见他先是抬手抚着下巴上并不多的胡须,又挥手招过张忠平,轻声耳语了几句,那张忠平这才一脸轻松的奔下中军帅台。
见张忠平离去后,谢四新才走向袁崇焕身边,轻声道:
“督臣,鞑贼虽已撤去许多驻守兵马,然其在石门山经营日久,固守之地,皆险要之处,更有铳炮利箭,确是难攻。
而祖将军等人兵马虽众,可山势险峻,山道又狭长崎岖,河谷虽说宽阔些,却又因土质松软,行不得大炮,能打到这样,已是难能可贵啦。”
袁崇焕刚才也只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其实也并未真动了肝火,这时借着谢四新的台阶就下来了,只听他说道:
“命人传令给马科,让他派些兵马往乳峰山下先冲一冲,缓解一下石门山那面的压力。”
谢四新笑着说道:
“督臣宽心,我想祖将军那边不成问题,说不得片刻之后,便会有捷报传闻。至于马总兵那边,学生还是亲自去一趟,代督臣好生抚慰,使其能够多卖些气力!”
袁崇焕轻轻叹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倒是谢四新又轻声提醒道:
“督臣,勇毅,宣大兵马那边似乎颇为顺利,据消息传来,那黄承奇已将黄土岭鞑贼围困,却并不攻打。而四处收集船只,欲图抢渡到海河对岸去!”
“哦?!”
袁崇焕先是一愣,随后又问道:“消息从何而来,可靠么?”
“是安插在高起潜身边人,传回来的消息,该不会有错。”
“嗯,去办事吧。”
袁崇焕淡淡的说着,似乎又想起什么,忙道:
“对了。叫曹文昭、王廷臣也准备吧,实在不成,就全力冲他一回!”
谢四新一愣,接着就面色平静的拱手道:“四新,知道啦。”
乳峰山北侧山腰处有一个略微平缓的坡地,山海关总兵马科的正兵营临时驻扎地,中军大帐就设在一颗大树旁。
马科现正与几名麾下将官,在大树下乘荫纳凉,一方茶桌就摆在他们身前,然而上面摆放的却是酒菜肉食。
这边的一切,似乎与周围一片肃杀之气,完全不相匹配,但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几个山海镇将官时不时的斜眼瞄向那两名小厮,从他们的眼色中似乎能看出另一种奢望,每当见此情景,马科却不怒反喜,在他的“哈哈”大笑声中,那小厮也挣脱了他的纠缠,轻轻跑开一旁,从新整理好衣衫。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马科,还是那两名小厮,又或是诸位将官,再有周围肃立的家丁亲卫,似乎都已见怪不怪。
好像如此戏码,每时每刻都在不间断的上演一般。
这哪里还是随时可见生死,数十万人为之厮杀的蓟州前线?
简直就比天堂,还他娘的天堂!
……………………
石门山正面战场上,祖大寿所部宁远镇兵马的进展还算顺利,他们虽然仍未突破金军重点防线。
但好在有京营炮队的支援,一路靠着红衣大炮的加持,尤其是臼炮打射的毒弹、烟弹,使得他们轻松推进至石门山脚下。
可是成功夺取山脚的金军阵地后,在继续攻山的过程中却受到了阻碍。
虽然石门山南麓山势坡地较为平缓,但随着地势越来越高,红衣大炮已经无法再行向前推进,只能抬着那些小型臼炮和虎蹲炮前行。
他们这边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只在拿下山脚后,开始真正攻山的时候,才遇到强大的阻力。
但得益于京营炮手们的优秀操作,虎蹲炮和臼炮最适合这种地形上的战斗,唯一缺点就是口径太小,威力不大而己。
不过,在行进过程中却也遇到了险情。
那时,才刚刚拿下娘娘庙金军炮阵不久,宁远镇官兵正向前一路猛攻,作为总指挥的宁远镇总兵祖大寿陪着京营总兵陈九皋,在中军将台谈笑风生之际,不知从何处冲来一群满洲正白旗甲兵。
前方炮阵上的炮手一直都是专心打炮,何曾见过这般状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登时便慌作一团。
幸好有在一帮守护的宁远镇将士,他们及时奔来堪堪将这些鞑贼挡住,然鞑贼战力强悍,看情形定必无法久持。
陈九皋也是猛然站起,他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指着前方大叫:“祖……祖将军……快呀……快护卫将士……”
祖大寿也是心惊,他之所以如此,一是不知这股鞑贼从何处冒出;二则是想到这股鞑贼能突袭炮阵,那也能突袭自己中军。
再有,他也感觉对不住陈九皋,毕竟自己适才已把大话说得满满,有自己大军在前冲锋陷阵,绝不会使京营的弟兄们受到一点损伤,甚至连惊吓都不会有,只要安心打炮就好。
如今却发生这等事情,叫祖大寿如何不怒,他大脚一抬,就重重踏在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探手自靴筒中取出一支竹签。
祖大寿只是扫看了一眼,就大吼道:“段霄时,去给我杀光那些鞑子!”
一个年岁不大,却很是精壮的小伙子,立时就在中军将台外腾身而起,他一把接住飞去的那支竹签,大声应道:
“是嘞。”
段霄时大步离去,隐隐听他呼喝一阵,便带着不足百名同样精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