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酉时,天空一片漆黑,荒野中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蓟州西面的海河南岸,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因已然入夜,不复白日间的人喊马嘶,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若站立在乳峰山或石门山的高处俯览,可见沿海河南岸分向东西延伸十余里,是一片由火把长龙,一堆堆篝火,一串串灯笼组成的光海。
清国肃贝勒豪格领正蓝、正白旗各一部、郑郡王济尔哈朗的镶蓝旗鞑子,以及一些蒙古兵马,在这里已与大明蓟镇、辽镇官军对峙了整整一日。
双方自巳时一直打到申时,都是一样的筋疲力尽,疲惫不堪,十分默契地在申时,各自收兵回营。
自打曹文昭、王廷臣入援,再加蓟辽总督袁崇焕亲自前来坐镇指挥,明军已然站稳了阵脚,今日与鞑贼鏖战半日,虽颇多伤亡,但好在阵线已然稳固,并未被鞑贼突破。
与豪格的震惊不同,袁崇焕显得颇为沉着,他甚至披起盔甲亲自巡视了一遍营区,以稳定将士们的军心士气。
今日清晨,袁崇焕即得报:密云总兵唐通收拢败兵、溃逃民夫数万,正在大军驻地东面的石门山下整顿,预计中午时,或可赶来汇合。
因考虑到这些败兵军心已乱,若非好好整肃一番,急于拉来前线,恐其再次溃逃,又引致全军败退。
洪承畴特令唐通只派亲将领麾下骑兵前来汇合,而他则领步卒就地驻扎,并引导败兵与民夫,经东石门回返蓟州卫城外安营,待此间回军后,再行整肃,重新编伍。
唐通也因此被免除了未能按期与祖大寿汇合之责,对于他来说,可谓是因祸得福,既保住了先克东石门之功,又包揽了收拢溃兵民夫的肥差,更不用再来前线对战鞑贼。
袁崇焕这边才处理完唐通之事,便又收到消息,山海关总兵马科率麾下正兵营精骑两千余,再有山海镇三营兵马,前来领罪。
因为同样的担心,袁崇焕暂不许其麾下山海镇兵马入营,可既已到来,又恐寒了将士们的军心士气,不能就此使之离去,便命他在大军东侧五里外驻营。
马科入了蓟辽总督袁崇焕的中军帐后,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山海镇参将何友仁,并将山海镇兵溃的一切责任都归咎于何友仁的左翼营。
而山海镇参将何友仁此刻也在军中,他是随山海镇游击包广富一同前来。
对于马科所言,何友仁却并不反驳,他十分坦诚的认了自己指挥不当,未过多关注随军民夫,最终因民夫军壮溃逃,而引致全军溃散。
但何友仁话锋一转,声言自己在全军溃败之际,如何苦心孤诣的率领麾下家丁亲随,极力驱使败兵向两翼逃窜,以免冲撞马科的正兵营。
尤其是麾下亲将何忠,更是奋勇争先,为全军断后,以一己之力拖延了鞑子的追击,才使全营大部将士得以逃脱。
对此,袁崇焕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经寻人查问对质后,确有正兵营许多官将看到何友仁与何忠等精骑驱赶败兵之事。
可即使如此,仍无法抵除何友仁之罪责!
因此,蓟辽总督袁崇焕下令,将山海关参将何友仁即刻革职关押,待此间战事结束,再行论罪。
而山海关左翼营都司何忠,却因驱散败兵大队之事,革职留用,暂归山海镇总兵马科所节制,以期戴罪图功。
这结果也正是参将何友仁所期待的,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没有完全按他的意愿,将何忠划给包广富节制。
当然,能有如此结局,何友仁虽有些不甚满意,但也算是能够接受,其实以他一个将死之身,就算不能接受的结局,他又能如何?
现在溃败各镇中,只差蓟镇白广恩仍然渺无音讯,许多人都在私下猜测其可能已经死了,不是在阵前死于鞑虏之手,便是在溃逃途中死于败兵之手。
其实,白广恩若是真的就此失踪,恐怕总督袁崇焕多半会将他认定为阵前奋战鞑虏而亡,即使蓟镇兵马最终溃败,白广恩仍然是奋战鞑虏,而为国捐躯的大明一代忠臣良将,必将传颂于家乡,且还可能会登上地方县志,名留青史。
毕竟华夏讲究死者为大!!!
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当然,这些都还是后话,暂且不提。
袁崇焕处置好唐通、马科诸事后,就开始布置当日对战鞑贼的军略。
就袁崇焕个人的意愿,他也不想在此与鞑贼相持,虽然现在双方势均力敌,谁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对方。
鞑子善于野战,而不长于防守。
明军却是恰恰相反,善于守营而不长于野战。
因此,今日金军连番攻打,明军却只守不攻,他们凭借己方营垒固守,最多就是以车营出外结阵,内置大量铳炮,与己方营垒互为奥援,坚决不与鞑虏野战浪战。
激战大半日,互有死伤,便各自收兵归营。
…………………………
而此刻,大明蓟辽总督袁崇焕正在中军大帐内与诸官将议事,中心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出兵援助八仙山方向,再者便是对蓟镇总兵白广恩的处置。
原来,就在明清双方战事正酣之时,勇毅、宣府镇总兵官黄承奇率麾下百余精骑亲自来到袁崇焕的中军大营内。
与他几乎同时到来的,还有蓟镇总兵官白广恩及其麾下残兵不足万人,只是他们被禁止进入大营,就连身为蓟镇总兵官的白广恩,也只能与麾下在大军东五里外扎营,等待传唤。
袁崇焕因今日诸营将士的表现都很出色,收兵后,他便带着几位镇帅前往各营巡视,以鼓舞士气。
这边,一直是他的幕僚谢四新、李嵩等人陪着黄承奇,而顺天巡抚邱民仰此刻率着抚标营人马坐镇乳峰山,却是未到前线来。
他们二人秉承袁崇焕的指示,绝口不谈增援八仙山之事,而不时以话试探黄承奇,并询问着攻打黄土岭与八仙山北口保卫战的诸般细节。
各营将士都用罢晚饭后,天色也已然黑得透透,蓟辽总督袁崇焕才在陈仲才的陪同下,回到中军大帐。
随同而来的还有宁远总兵祖大寿、东协总兵曹文昭、前屯卫总兵王廷臣等人,他们也是听说黄承奇带来了关于八仙山那边的军情,才来共议军事。
一场大战之后,众人相见自然少不得一番问候,趁着总督袁崇焕入内更衣之机,就在大帐中畅谈起来。
众人自然都先简要讲述了各自的作战经过,每到关键之时,都是一片惊呼之声,而谈及马科、白广恩二人,又都是惋惜不已。
片刻后,袁崇焕已卸去盔甲,换过平日穿的便服从内帐中出来,众人忙上前见了礼,又重新落座。
人已齐备,袁崇焕吩咐下去,叫赶紧上酒菜饭食,因今日并非只有黄承奇、祖大寿、曹文昭等各镇将领,袁崇焕又吩咐多备了几张案几,命谢四新、李嵩等人也一同就座用饭。
虽然,在内帐更衣之时,他已听谢四新等简要讲述了攻打黄土岭、保卫八仙山北等战斗经过,但此刻却又对其中诸般细节再次详询黄承奇,并不时夸赞黄承奇的奇思妙想。
众人就这样边谈边吃,气氛很是融洽,仿佛此间并非是双方大军拼死搏命的战场一般。
或许因为今日与鞑虏对战,打得不错,袁崇焕心中高兴,竟破例给众人各斟满了一碗米酒,不过,也就只有这一碗而已。
大家吃了一会酒菜后,袁崇焕才向黄承奇问道:
“藏愚将军,对于奴贼袭扰八仙山粮道,如何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勤王军诸官各将似乎凡事皆先询黄承奇的看法和意见,诸人对此也都见怪不怪。
黄承奇一路奔驰而来,适才在谢四新与李嵩陪同下,又喝了些茶水,如今也是真的饿坏,他一上来就不客气,已然吃得八分饱。
这时,听到督臣问话,他放下了碗筷,回道:
“禀督臣,末将以为当速援八仙山,迟恐不及!”
谢四新却在一旁接言:“黄将军以为当速援八仙山方向,可谢某这里确有一丝顾虑,不知当问否?”
“谢先生,有何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