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四新饭量似乎不大,他先挥手示意撤去了案几上的酒菜,换上了清茶和一些几样点心,还有一小碟切成块状的鱼干。
此时,鱼干产品在勤王军中,已然成为了不可替代之物。
不光是为全军将士改善伙食,提供荤腥,现在就连往日高高在上的大老爷都已离不开鱼干,像谢四新这般喝茶时,便将鱼干切块摆上当零嘴的不在少数。
谢四新喝了口茶水,才缓缓说道:“如黄将军所言,鞑贼暗藏八旗精锐,暗中必有所图谋。而今,可以确定的是奴贼岳托正蓝旗于北运河东岸,豪格与济尔哈朗则在我军对面。
据黄将军带来的军情得知,奴贼多尔衮的镶白旗出现在八仙山方向的长岭山,所余惟有奴酋所领的两黄旗与奴贼代善的两红旗主力不知所踪。”
谢四新看了一眼黄承奇,又继续道:
“今我蓟辽军马对面之敌颇众,此间与之相持,也是堪堪抵挡,全无克敌指望,况马科、白广恩两军又已先败,不堪使用,而唐通所部正在后面收拾残局,一时也不得来与我汇合。现奴贼尚余四旗兵马不知其踪迹,焉知其不是隐在正白旗奴贼之后,伺机与我大军在海河决战,一举奔袭蓟州卫城之下?”
谢四新见张诚笑而不语,又接着道:
“而在此战前,依黄将军所提之议,将各镇精骑编作三部,以快速增援各处战场,其中辽东副将祖大乐部,已随同其兄出战。目前,只有中军陈副将、宣府郭参将两部精骑,尚未奉令出战,正在蓟州卫城待命,可如今我大军尽出,也只陈、郭二位将军兵马未动,也不好轻出。”
黄承奇自然知道他是在代表总督袁崇焕试探自己,当下也不动怒,只是和颜悦色的说道:
“谢先生所言却也在理,不过,末将在半路上又收到长岭山那边,送来的一封加急军报!!”
他说着便向站立在军帐毡门边的亲卫招了招手,亲卫忙自怀中取出书信一封,递给了一名总督身边的亲兵。
黄承奇不待袁崇焕拆看,便继续说道:
“适才倒是末将的不对,因与谢先生、李先生畅谈甚欢,竟将此事忘却,幸得谢先生提醒方才想起,还请督臣恕罪。”
他笑了笑又道:
“陈铮所部在长岭山下,又发现正黄旗与镶黄旗的鞑子大部,哨骑离开时,正有大部蒙古鞑子攻打长岭山。看样子似乎是铁了心,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果然,谢四新面色立时便显出不悦的神情,但黄承奇的语气却仍很客气:
“谢先生莫要怪罪,适才真是未曾记起。如今,鞑子镶白旗、两黄旗,都已现身八仙山方向,且更有外藩蒙古和蒙古两黄旗的人马,可见其所图者,也必定在我八仙粮道。”
谢四新一时无语,李嵩抬眼看了下袁崇焕,见他正在展看刚才那封书信,便开口说道:
“依黄总兵所言军情,长岭山、八仙山方向却也危险。不过,刘肇基总兵、左光先总兵都驻在那边,更有孟道总兵从旁协助,再有长岭山又已是天险一般,我谅鞑贼也非轻易就可攻下。是否多观察几日,我等再做决断,不然大军轻调,一旦鞑贼主攻方向就在海河两岸,岂不被动?”
祖大寿一直坐而不语,这时也忍不住接言道:
“是啊,现在这边就已有数万鞑贼,且奴酋皇太极就在蓟州城下,又怎知其不是所图在我,意欲调虎离山,还一击得胜?”
黄承奇并未马上回答祖大寿的问题,而是捧起茶盏抿了口香茗,趁机斜了一眼蓟辽总督袁崇焕,只见他面色平静如水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完全就看不出他心中的一丝想法。
而曹文昭与王廷臣二人对于这种军略之争,向来都不关心在意,他们的方针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听凭总督袁崇焕的决断行事。
黄承奇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袁崇焕故意在让谢四新和李嵩冲在前面,目的就是试探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要借此称一称自己的斤两。
华夏文人历来人人相轻,自己与袁崇焕都是由文转武,虽然地位上有差距,但是一旦袁崇焕有什么意外,勤王军中最有可能接掌诸军的反倒是黄承奇…………他放下茶盏,淡淡的说道:
“论韬略,藏愚自叹不如谢先生与李先生,但我亦自知八仙山粮道,乃是我勤王军诸镇之命脉,干系我王师的军心士气,实为蓟州战事成败之关键所在。
而蓟州前线我大军十数万人马,一旦粮断,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到时不用奴贼来攻,恐怕我军已自乱矣!”
军帐内一阵沉默,诚如黄承奇所言,若是鞑贼主力真的全在八仙山方向,单凭左光先、刘肇基等人的兵马,怕是不能抵挡。
黄承奇所言一旦变为现实,那后果将是军帐内诸人无法承受之重!
蓟辽总督袁崇焕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谢四新似乎心有所感,他缓缓开口说道:
“未知藏愚将军想过没有,一旦判断失误,将全军精骑调动八仙山方向,可奴贼所图却在蓟州卫城,那将如何?”
黄承奇目光炯炯的望着谢四新,面上展露出一丝微笑,淡淡说道:
“若我是奴酋皇太极,自然不会拿自家精锐来与诸位硬碰。”
他在军帐内扫视一圈,最后停在袁崇焕身上,道:
“督臣,末将以为奴贼在黄土岭、石门山用的是诱敌之策,意在引我进兵,再以一部精锐将我大军绊在此地。而其健锐精骑却绕路急奔,袭取我军后方,就算不能一鼓而下八仙山诸堡,但以奴贼精骑之锐健,想来刘帅、左帅也必定不得阻止其横行。
若奴贼以精骑卫护,而动用奴隶挖沟撅壕,阻断我粮道与退路,当如何应对,又如何确保大军粮草供给不断,军心士气稳定?”
袁崇焕脸上没有丝毫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稳,他对黄承奇问道:
“依藏愚将军之见,当如何应对?”
黄承奇坐在椅中抱拳道:
“禀督臣,依藏愚之见,我军当立刻收缩,回防石门山与乳峰山,如此,只需步兵车营即可阻挡奴贼攻打,而只留少数精骑,以备不时之需。而我军三部精骑中,亦可留一部在前线,以备应变之用,余下两部精骑,驰援八仙山,只在一日之间,就算奴贼所图不在我八仙粮道,骑军往返也就二三日间之事。如此时日,难道我蓟州前线十数万大军,还不能坚持嘛?”
袁崇焕在心中实是对黄承奇所提之议,深表赞同,只是他不喜黄承奇的态度,也不喜黄承奇处处高过诸镇总兵一筹的感觉。
这才暗使谢四新与李嵩二人出面,刁难黄承奇,意在使其难堪,或是服软,怎曾想黄承奇却韬略在胸,侃侃而谈,大有“舌战群儒”之势。
真叫袁崇焕始料未及!
现在,他也不能不有所表态,只见他十分儒雅地说道:
“藏愚将军所言,确有道理,八仙山乃大军粮道重地,干系我全军命脉,不可不守。诸位且都来说说,对于奴贼诸旗现身八仙山,该如何应对?”
军帐内一阵沉默,诸人似乎都在思考,然大家心中确是明白,黄承奇适才所提之策,无疑已是最为妥当的了。
此时,大军出战,最怕的便是处处开花,处处作战,如此便失了中心,而使兵力捉襟见肘,不敷使用。
所以,才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兵法所言!
知己者,便是要了解己方的短处与重心之所在,以明军为例,数十万人马聚集在蓟州城下,自然是大军粮草供应最为重要。
而己方最为重要的地方,往往也是敌人极欲图取之处,凭金国大汗皇太极之能,自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想来,古今多少大战皆是败在粮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