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承奇看着麾下众将各抒己见,只沉稳的坐在上首大椅中,喝着热茶,对于麾下各将的发言,他一如既往的不置可否,任由大家畅所欲言。
亲卫黄明远已经给他身前案几上的小茶壶,都加过两次水,此刻正待上前再次加水的时候,却被黄承奇摆手制止。
但见他笑着对众人说道:“长岭山,固然要救,但也不可过于急切,毕竟如今那里还有鞑贼数万兵马。”
军帐内的诸人见黄承奇说话,便都停了下来,静候他继续讲话啊。
黄承奇先是对众将笑了笑,才又继续说道:“如今,我大军过万,陈兵于此,鞑贼自然不敢再死命攻打长岭山,陈铮所部已无危险,八仙山诸堡之危也可立解。”
这话刚才张国栋就曾说过,大家也就此讨论过一番,这时众将又听黄承奇也如此以为,自然都是点头表示赞同。
只听黄承奇又继续说道:“今日之事,诸位也都亲见,京津大道已被鞑贼撅断。我想鞑贼既能撅断此处大道,别处也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我回援大军若是人少,自然无用,恐连壕沟都不得突破,可回援人马一多,蓟州前线便难以支撑。”
黄承奇目光凝重的扫视军帐内诸将,沉声道:“回援八仙山的军马,便只能是我军这一支,再无别部军马可以调回此间。正因如此,我大军才不可冒然行动!”
他继续道:“为今之计,非是立时击退多尔衮部鞑贼,而是稳扎稳打,力求尽可能多的击杀鞑贼,才是我等此行之目的所在!”
黄承奇这一番话语,其实是对刚才大家所讨论内容的一个总结,只不过对于此战的目的,力求尽可能多的击杀鞑贼,却是他新提之议。
军帐内诸将互望一阵,老将郭英贤才接口道:“八仙山堡原有孟道,五道岭上还有左光先在,后袁督臣又派刘肇基回防南口、高桥一线。我军在八仙山内,当有大军数万之众,若单论兵马数量,比起鞑子来只多不少。”
张广达喝了一大口水,闻言将手中水碗猛地一顿,大大咧咧道:“就只怕他等坐拥数万大军,却只能坐守坚城,却未必敢出城与奴一战。这解杏塔之危,奋战驱奴一事,怕还是要我勇毅、宣府军马一力为之。”
张国栋毕竟早年曾在边军干过,闻言说道:
“边军各镇与鞑子经年鏖战,不至于这般不禁打吧?兵力相差不大,想来还是可依托坚城,结阵一战。就算战败,还可退回城中坚守待援,又不是一败之后,退无可退,置之死地。”
黄承奇听了张国栋之言,心中笑了笑,不过面上却神色不变地开口道:“国栋,你我坐在这里,怎么谋划判断都没有用,游骑的侦查报告才是我等下一步的依据…………”
他说完就转头望定张广达,对他说道:
“广达,你们不要闲着,把哨骑都撒出去,八仙山、高桥、南口都要去探一探,对了,还有笔架山那边,尤为重要,不可不察。”
张广达起身应令:“喏!”
黄承奇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之后,又对张广达道:
“吩咐下去,如今八仙山之内鞑贼探子众多,各处要道都虏骑所掌控,哨查之事实凶险万分,切切小心行事,万不可逞强!再有,各哨队也不宜分散,既要保证各队人数,又要相互保持联系,一旦遭遇虏骑,当先以全师撤回为要,所以各哨队之间要互相呼应。”
张广达接令后,老将郭英贤却开口问道:
“大帅,明日军略当如何布置?”
众人见他问到了点子上,便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静候着黄承奇的吩咐,一旁伺候的中军副官黄明远也赶忙上前,给各位将军案几上的茶壶斟满了热水。
“哈!哈!哈……”
黄承奇笑声中指着郭英贤道:“老将军这是急了!”
他接着又道:“我等此来,所为乃是解长岭山、八仙山堡之危。只要长岭山还在陈铮手里,八仙山堡不失陷奴贼之手,咱们便算达成此行之目的。而反观奴贼,其如此费尽周折,先以黄土岭、石门山为饵,诱我大军尽出,这才派出多尔衮等贼,领四个旗的鞑子趁夜急行,突袭我八仙山粮道。幸得驻守长岭山之陈铮,横亘鞑子来路关键之处,我蓟州大军这才能及时得信,否则八仙山诸处,怕是真会陷于奴贼之手。”
黄承奇神情沉稳的扫视众人,接着道:“诸位请想,鞑贼如此大费周折,其所图为何?”
“鞑贼所图,自然是欲断我大军粮道!”
张国栋话音才落,张广达就接言道:“莫非是要劫夺我笔架山囤粮?”
老将郭英贤略微沉思一下,开口道:“不像!鞑贼若是想断我粮道,也用不着到处挖沟撅壕,只需于各运粮要道驻守即可。再者,鞑贼若是图谋劫夺我笔架山囤粮,那也该隐秘行踪,越高桥而不攻,直趋笔架山才是,又怎会使数万大军在此延搁多日?”
面对郭老将提出的疑问,诸人皆进入了沉思之中…………
诚如郭英贤所言,鞑贼所图若是只为截断明军粮道,又何以处处挖沟撅壕,甚至连一些不能通行粮车的小道都不放过?
而若是想要劫夺笔架山上囤粮,又何以大军顿兵长岭山下数日,更是不惜伤亡的猛攻狠打,好似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们来了一般?
种种疑问,无法解答。
显然,鞑贼之进袭八仙山之间,必定另有所图,且其所图之事,定必更为切要!
宣镇家丁队头之一,百总谭林猛然一个激灵:“鞑子是想断我大军退路?”
“退路?”
“操蛋的臊鞑子,可真狠嘞!”
“痴心妄想!他们也不怕崩掉了大牙!!”
“数万鞑子既截我粮道,又断我归路,这是想将我十数万大军困死在蓟州?”
众将七嘴八舌的就议论开来,黄承奇看着他们也是频频点头不已,但他更多关注的目光,却是给到谭林这个年轻人,满满赞许之意。
能够被英勇殉国的原宣镇总兵看中,其能力、视野绝对远超旁人。
就在诸将议论纷纷之时,黄承奇再次发话,只听他对众人说道:
“奴酋皇太极所虑之深,确非常人可比,其所图之大,亦非我等可以想象。吾观皇太极之能,似乎远胜于老奴,自其继任奴酋之位以来,一改老奴时期奴役汉人之策,又处处效仿我大明,对内整顿政治,鼓励生产,并逐渐集权与其一身。对外则是进一步联姻蒙古各部,征伐草原,攻陷皮岛,入寇中原,袭扰我京畿重地,夺我资财,掳我百姓,以强其国力。鞑贼如今的实力,比之老奴时期,已不可同日而语,不惟丁口更众,其甲械也更为精良,此次南侵,不仅仅是为了劫掠人口粮食,更是对我大明的一次试探…………一旦有机会,鞑子未必没有机会…………重现当年北虏旧事…………”
听了黄承奇所言,军帐内众将都是一阵愕然。
此前,他们从未思考过这方面的内容,诸人总是觉得大明理所当然就该是天下之共主。
且大明坐拥两京一十三省之地,数以百千万计之民众,物产丰富而充裕,又怎会打不过区区辽东鞑子?
但事实却很残酷,拥有诸般优势的大明,还真就打不过鞑子,且不止是打不过,而是处处受制于鞑子,从近些年的情势发展来看,更有连守城都已十分艰难之趋势。
“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原是老将郭英贤将手中茶杯重重落在了案几上,他怒声喝问:“鞑子还真敢觊觎我大明江山不成?”
他此言一出,军帐内立时一片寂静。
有人与郭英贤一般,觉得鞑贼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人觉得鞑贼似乎真有这等想法。
但涉及大明江山的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一时间,军帐内雅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观察着黄承奇的脸色,探查着他的态度。
然黄却是面色如常,并未感到震惊,也并没有对这个话题噤若寒蝉,反而笑着开口说道:
“诚如郭将军所言,鞑贼确是图谋我大明江山…………否则,京师城外受挫,皇太极为什么不急于南下劫掠,却驻军蓟州